寧元竣在書房里,聽見妹夫跑來說這樁事,立刻就知道不好。
他自十幾歲當上寧國公世子,留在京師里的時候就不算多。
京師里這些皇家貴胄王孫公子們的內宅秘聞,聽說的都是極少。
身邊雖說是有一嫡一側兩位夫人,這方面的消息還是特別不通。
嫡妻沈氏與他向來不和,就算知道些什么事,他也懶得去聽。
側室覃樂瑤倒是和睦,可她終究不在京師長大,頂多知道些明面上的。
因此他雖說在朝廷里位高權重,這些小道消息反倒不如妹夫懂得多。
天下除了皇宮內院,若論真正的尊貴,當然要看皇子王孫與近支宗室。
但能留在京師的皇家血脈卻是不多,畢竟皇子成年后都要就藩出京。
這么一來,倒是公主們大部分都能留在京師里頭享福。
本朝的先例,公主下嫁后,駙馬官職只給到五品,外加駙馬都尉的虛銜。
但朝中無論是世家勛貴還是朝廷重臣,都不會得罪這些金枝玉葉。
這倒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公主與駙馬們,能夠經常入宮面圣。
如今皇宮里這位萬歲爺,可不比太祖時那么勤政,天天能上朝處理事務。
但凡有個頭疼腦熱,萬歲爺就要因病輟朝,把朝政丟給底下的臣子們。
別說是龍體不適的時候,就算是身體無恙,他也要找些借口歇著。
夏天太熱怕受暑,冬天寒冷怕著涼,都能成為萬歲爺不上朝的借口。
還有的時候,因為朝臣黨爭,或是有些不好處理的政務,他躲事不上朝。
就比如今年來說,一年到頭的日子,萬歲爺每個月也就上朝三五次。
好在是朝廷里有內閣,皇宮里有司禮監,天下政務還能湊合運轉。
可是一遇著大事的時候,萬歲爺不露面,許多事情還是不好辦。
就比如寧元竣秋季奏請補發軍糧的事,若沒有司禮監呂公公門路,任憑他是一品寧國公,得不著圣旨也是白搭。
朝廷里的大臣們,想要到萬歲爺跟前奏對,內閣沈閣老與司禮監呂公公,這兩位總要巴結一位才行。
只可惜這兩位可不是隨便哪個官兒都能巴結上的。
他們的胃口不小,想要巴結他們,任憑你是世家豪門,不脫一層皮也難。
所以這幾年在京師里面,就有些聰明的人,想到了走公主府門路的捷徑。
只因為下嫁后的長公主與公主們,每月都會有入宮請安的面圣的機會。
畢竟是萬歲爺的姐妹與女兒,這樣的情分還是有的。
雖說本朝律法里,公主與駙馬們不許議論朝政,可這話本就是兩說著。
無論是姐妹還是女兒,在宮里替誰說一句話,萬歲爺都有可能放在心上。
事情大小都不算,只要萬歲爺留了心,未來的事情自然好辦了。
那些外省的官員或是邊疆的封疆大吏,與內閣與司禮監都不熟。
就可以多多預備些雅致禮物,從駙馬家里人入手,派些內眷往公主府去。
一旦搭上了這些金枝玉葉的線,辦事也好認識人也好,都是十分的方便。
永安長公主因為是萬歲爺親姊妹,所以這幾年來是門庭若市。
又因為她年長輩分大,性格又溫和不招搖,所以在宗室貴戚中很有體面。
無論每月入宮面圣請安,還是逢年過節宮中舉行宴會,都少不了她的份。
而且幾位小輩的公主是萬歲爺的女兒,哪怕再受寵,有些話也不好說。
到頭來也就在皇父跟前撒個嬌,還要看母妃寵妃臉色,不一定能辦事。
永安長公主卻不一樣,萬歲爺很是親近尊重,好些事兒都肯聽她的勸。
萬歲爺不但對長公主十分愛重,連帶著對裴駙馬都另眼相看。
京師內外的官員們,但凡是知道這些的,怎么會不巴結這夫妻倆?
但長公主與裴駙馬為人很低調,還曾放出話去,不肯兜攬官場事。
可外省那些大官的厚禮,他們夫妻倆并不太排斥,也是撿著收了些。
這種事情下層小官們不知曉,寧元竣這樣的勛貴重臣,自然心知肚明。
永安長公主與裴駙馬敢這么做,其實就是做給他們這些頭等人家看的。
這意思就是說,公主與駙馬不會做收錢辦事的勾當,太過于吃相難看。
他們夫妻倆不辦事歸不辦事,可讓你們辦不成事的本事,人家是一定有。
因此對于永安長公主府來說,不巴結他們可以,但絕不能得罪他們。
長公主把身患殘疾的小女兒,嫁給了寧國公的堂弟,也是看得起寧家。
雖說成婚之前瞞著沒說,可這卻不能全怪人家公主府,畢竟是高攀一步。
寧元竣這邊急急地將堂弟小和尚喚來,就是囑咐他千萬拿定主意。
他母親寧二太太是個糊涂性子,寧國府上下都知道。
是只知道占便宜,吃一點虧都忍不住,恨不得嚷到天下人都知曉。
斷然不能讓她當著新媳婦說什么,畢竟得罪長公主夫妻,真是后患無窮。
小和尚雖然年紀還小,看著兄長鄭重的表情,也知道這事兒不容胡鬧。
反倒是姐夫齊公子話說的溫和些,跟他說婚姻上男人要更明事理。
新婦從公主府嫁過來,已是寧國府的人了,傷人的話多說無益。
而且不過是腿上有些不方便,又不算什么惡疾,不必太大驚小怪。
小和尚在兄長與姐夫跟前哭過一場,心思反倒是明白了些。
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新媳婦兒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還反過來安慰他。
因此上自思自想,自已竟然還不如小姑娘家沉得住氣,不由得有些羞愧。
于是在兄長與姐夫跟前打定主意,說自已一定回去勸說父母。
畢竟到現在新婚夫妻還沒有各房敬茶行禮,三天后還有回門大禮未成。
但凡這場婚禮有半點怠慢,那可都是把長公主與駙馬爺得罪慘了。
小和尚心里明白,自已的岳父岳母那可是皇親國戚,不比沈閣老那種人。
他跑回二房院母親病床前,不等親娘再開口,立刻就把話說明了。
回頭就讓丫鬟婆子攙著裴氏進內室,夫妻倆一同給寧二太太磕頭。
茶盞兒遞過去也不管母親喝不喝,總之這套禮數是行完了。
寧二太太病懨懨撐著,抹著眼淚要說話,小和尚也根本不著耳聽。
自已就攙著新媳婦急匆匆出門,翻身又給親爹寧二爺行了禮。
二房這邊的禮數盡了,還要趕著去鶴壽堂敬茶去。
因新媳婦裴氏的腿,這幾步已然走的有點吃力,鼻尖上直冒汗。
小和尚心里只顧發急,站在廊下吩咐下人抬軟轎給裴氏坐。
“一個個都在這里傻愣什么,不知道抬個轎子過來?”
寧二太太在里屋分明聽見,氣得一個倒仰,險些又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