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開年新春時節,寧國府卻被玲瓏的事,鬧得眾人寢食難安。
今年立春早些,原本今日晚間應該全家團圓吃春餅咬春,此刻也別想了。
梨月在小廚房里做好了糕點,就將預備做春盤的蔬菜整理出來了。
方才那個報信兒的小丫鬟,已經跑回來告訴了,說是玲瓏姐沒事。
吞下去的金子也吐了,當著太太奶奶們哭了一場,把她的事情也說清了。
如今玲瓏在老太太房里自盡雖說是不追究,可寧三太太卻是摘不清楚了。
只因為玲瓏那句“不能把老太太的私房銀子給您”,著實是語出驚人。
“……你們是不曾看見,三太太聽她玲瓏這么一說,一張臉連帶著耳根都紅了,兩只眼珠子氣得直冒火,倆手都哆嗦起來,當場就摔了一只茶盞兒!”
鶴壽堂正房里頭雖然人多,這個報信兒的小丫鬟,也輪不少人進去看戲。
她還是用了梨月給的那盒子點心,從鶴壽堂的三等丫鬟嘴里知道的。
此刻繪聲繪色的講出來,說書唱本兒的一般,仿佛自已親眼看見。
“前些日子我們聽說三房要收玲瓏姐做姨娘,就有人提出來,說必定是三爺三太太沒安著好心,一定是打算著要圖謀老太太房里東西。在老太太病著的時候,趕著辦這樣的事,一看就不對勁兒。如今玲瓏姐這么一說,可不就對上了!”
“咱們府里這么些一等丫鬟姐姐們,玲瓏姐姐又算不上多漂亮,咱府里凡是爺們房里使喚的通房姑娘,都是相貌極好的人。你們看看澹寧書齋的玉墨姐,同她姐姐玉竹都是老太太房里出來的,那才是一等的模樣兒。從小就是預備著,要給國公爺做房里人呢……”
這小丫頭邊說邊嗑著瓜子兒,梨月急著要往下聽,忙令她別胡扯別的。
“哎呀,你這話越說越跑題兒了,怎么又扯到玉墨姐身上去了。玲瓏姐在鶴壽堂里說完這話,太太奶奶們怎么說了?三太太如何反駁她沒有?”
雖說人人都知寧三太太的心思,可是這般點破,還是太令人心驚。
寧老太君此刻雖說病重垂危,但究竟人還在世,兒孫怎能惦記她的東西?
這話若是傳揚出去,非但讓人說寧國府兒孫不孝,還要再加上一條兄弟不和家宅反亂。
這寧國府內宅里頭成了這副德行,寧家人豈不是成了一窩子畜生?
那小丫鬟見梨月好奇,連忙吐掉嘴里瓜子皮,坐在案板旁邊告訴。
“三太太當然駁了她,可這般反駁也是無用啊!大伙兒都不眼瞎,也都不是傻子,任憑三太太抵死不承認,又能怎么樣呢?而且玲瓏姐姐那張嘴,別看平時在老太太跟前溫言細語不得罪人,那可是沒逼到關口上。今天被三太太話里話外的糟蹋幾句,她那張嘴也不是饒人的呢!”
“三太太被她氣得無法,跳起來就抽了她兩個耳光,還要罵她些什么,卻被房里的丫鬟婆子們拉開了。玲瓏姐姐挨了打,嘴皮子越發厲害,把三太太那點兒心思全都講了出來。”
“咱們這才知道,原來三爺又在外頭養了一房小姨娘,還是西坊子里接出來的花魁娘子,每月用度都要好幾百銀子。連同三房前院那位魚兒小姨娘也是肯花錢的,三太太那里的月例早就入不敷出。年底的時候,三爺還讓把四小姐的頭面衣裳,都給了姨娘們使用。四小姐過年都沒有新做衣裳,頭面首飾也是舊的。”
聽到這里的時候,梨月簡直是沒眼看,不由得皺起眉頭。
怨不得寧四小姐小小一個孩子,過個年都不見個笑臉露出來。
衣裳是去年穿過的就不說了,連金花頭冠都是用二小姐的首飾改的。
他們夫妻兩個人,膝下就這么一個嫡親女兒,竟然會這般的不上心。
寧三爺每天就想著家里家外貪花好色,寧三太太的心思都在壓服姬妾上。
自家銀子不夠了,少花一點都使不得,竟然去搜尋寧老太君的私房?
為了這事還險些逼死一條人命,他們真是不拿玲瓏這丫鬟當人看了!
這豪門貴府的里主子,也都是些富貴心體面眼的,心思并沒高貴多少。
梨月一邊切著蔬菜,不由得搖著頭,輕輕嘆了口氣。
難怪三房夫妻打老寧老太君的心思,老太太一病,鶴壽堂簡直成了肥肉。
老人家少年時從何家嫁過來,聽聞嫁妝那也是特別豐厚的。
再加上在寧國府過了半輩子,各處分紅收租也不知攢了多少。
就除去貼補何家那些銀錢,也得留下不少體已東西。
別的話不必說,年前寧二太太逼了玲瓏幾句話,就拿了兩件紫貂出來。
那兩件皮袍子若論起來,只怕也得值二百兩銀子。
只不過梨月看來,三太太不似二太太眼皮子淺,只要一兩件好東西就完。
她怕是要玲瓏這個活賬本活鑰匙,好搜羅鶴壽堂里正經值錢的東西。
“小月姐,你猜鶴壽堂老太太手里,總共還有多少體已銀子?”
那小丫鬟絮叨了半天,這才算是講到了重點,湊在梨月跟前嬉笑。
“我想著不會太多。”梨月笑著搖搖頭。
畢竟當初寧二小姐要與何家定親,老太太可是想要拿回禮箱子裝銀子,偷偷運回去給何家。
那一次雖說沒有運成功,可并不代表次次都沒有運成。
以寧老太君對娘家的情深義重,手頭有多少銀兩夠貼補的?
特別是國公爺與寧夫人與何家決裂后,老太太還幾次發火,要孫兒給何家或宮里送錢,為此還鬧得祖孫不和。
由此看起來,鶴壽堂里的銀子,必定是早就掏空了。
“哎?你怎么猜的這么準?小月姐,你好聰明啊!”
那小丫鬟聽梨月隨口一說,立刻小手一拍,心里佩服的不得了。
“原本這樁事鬧了一場,太太奶奶都想著要息事寧人。誰知寧三太太因為沒得遮羞,還要鬧事說玲瓏姐監守自盜,拿著老太太的銀子做人情,還有好些有的沒的話。結果玲瓏姐也是硬茬子,當面從老太太的暖閣小柜里頭,將這些年鶴壽堂庫房的賬本拿了出來……”
“你猜怎么?原來老太太如今竟是半分銀子都不剩!鶴壽堂里別說金子銀子,就連當初從何家陪嫁來的房產地契,莊子與田地,城里的商鋪,竟然全都沒有了!大約就在這五六年光景,一樣樣的,不是運到宮里給了何才人,就是送回何家填了他們家的虧空!”
先都覺得瘦死駱駝比馬大,寧老太君身邊總還有不少銀錢東西。
如今被玲瓏這么一翻騰,原來鶴壽堂早就是空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