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壽堂里大家說了半天，寧三太太終究是鬧了個灰頭土臉。
寧夫人礙著妯娌情面，并沒說她太重的話，只讓她好生回去歇著。
寧二太太卻沒那么體面，特別是聽說鶴壽堂已經(jīng)空了，更加心里發(fā)急。
她心里總覺得自已的小和尚是嫡子，寧老太君的私房總有她兒子一份。
將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加起來總得能分個幾萬銀子。
誰知被玲瓏這么一說，如今鶴壽堂里值錢的，就剩下擺在眼前的東西了。
就連她偷出來給小和尚穿得紫貂皮，如今箱子里都沒有第二件了。
寧二太太心里煩躁，嘴里當(dāng)然就沒好話，大大的奚落了三太太一番。
最后還是寧夫人壓住了事兒，喝令從此往后不許再多議論。
事情最終還是不了了之，唯有玲瓏丫鬟的去留，倒是十分的難辦。
如今這個情形，留著她繼續(xù)在鶴壽堂服侍老太太，已經(jīng)是不合適了。
畢竟在主子房里尋死，是做奴婢的大罪，不可能好不理會。
依著寧夫人的心思，就順勢令她出府，賞了她的身契，再賞她些銀子。
她這些年在府里的衣裳首飾，還有存的月例銀子，連同箱籠都可以帶走。
玲瓏這些年在鶴壽堂里，攢了不少衣裳首飾，銀錢也自不必說。
出府就是平民女子，要嫁人還是如何，隨她家里父母去安排，寧家不管。
這樣做也算是依了寧國府的慣例，雖然是耽誤了五六年。
玲瓏的繼母楊家婆子一聽，心里頭也是十分樂意的。
畢竟是寧國府里出去的丫鬟，雖說年紀大了些，可嫁個富戶做續(xù)弦，也能得不少彩禮銀子，于是立刻就跪下磕頭謝恩。
但玲瓏自已卻是抵死不肯，當(dāng)即在寧夫人跟前苦求，不肯跟了繼母出去。
還口口聲聲說，若是不能在鶴壽堂里伺候老太君，她寧可去家廟出家。
這般又尋死覓活鬧了半天，無論旁人如何勸說，玲瓏就是不肯出府。
正在寧夫人為難的時候，竟然是寧二小姐過來請安，順便給出了個主意。
原本府里就有個觀音閣，去年秋天她就在那里誦經(jīng)，為祖母祈禱病體。
玲瓏已不合適留在鶴壽堂，但她本人又執(zhí)意不出去，若真是去庵堂出家，也是太不像話了些。
不若就同去年自已的例子，讓玲瓏去府里的觀音閣住著，守著白衣觀音像祈福誦經(jīng)也好。
一來全了她與寧老太君二十年主仆情誼，二來也隨了她不樂意出府的心。
府里就多養(yǎng)著這么個一個人，也算不得太多用度。
將來等玲瓏一切想通了，再打發(fā)她出府也不遲。
內(nèi)宅留下個丫鬟去觀音閣誦經(jīng)，寧國府從來沒有過這個規(guī)矩。
但寧二小姐特意跑過來，對著嫡母委婉勸說許久，倒還算有些道理。
于是寧夫人便告訴了管事房，令人領(lǐng)著玲瓏拿著東西，搬到觀音閣里住。
玲瓏當(dāng)即跪下給眾人行禮，還特別給寧二小姐磕了三個頭。
她繼母楊家婆子當(dāng)即氣了個倒仰，只恨不能把這四丫頭拖回家里去。
這場鬧劇終于算是鬧完了，大伙兒快到掌燈，才從鶴壽堂散了開去。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灶上的籠屜已經(jīng)上汽，梨月在案板上揉著面團。
摻了油的兩個小面團合成一塊，手指頭靈巧壓上幾下，再用搟面杖壓圓。
只要蒸一小會兒，薄餅就已經(jīng)熟透了，從中間撕開會更薄。
輕薄半透明的面餅，如春繭紙似得，潔白如雪帶著麥香。
吃的時候需要趁著熱氣，裹上各種顏色的菜絲，卷成筒的形狀。
新鮮的蔬菜或是甜脆或是芳香又或是辛辣，如同初春料峭寒氣似得。
立春時節(jié)要吃春餅，民間俗語也喚做咬春，這可是前朝就傳下來的習(xí)俗。
寧國府早先的慣例，做春餅的這天，還有一套特殊的餐具。
粉底青花色的碩大拼盤，共八個扇面形狀的淺盤，圍成荷葉圓形。
中間還有個淡青色的七寸平盤，中間裝飾著蘭花團紋，十分素雅漂亮。
各色蔬菜整治好都切絲，放在四周的淺盤里，中間則放著薄餅。
這一整套的菜肴則被稱作春盤，要在立春宴最后呈上，作為壓軸的菜品。
這套春盤菜看似簡單，其實里頭的規(guī)矩傳承，卻也是不少的。
梨月學(xué)這道菜的時候，一直覺得這不過就是道普通冷盤，刀工好就得了。
無非是和面蒸幾籠薄餅，揮著菜刀將所有鮮菜切絲罷了。
不過秦嬤嬤卻是搖頭著頭，特意告訴梨月這道春盤，可是有傳承的。
聽聞在千百年前的時候，大家吃春盤特意選擇辛辣味道的菜肴。
什么大蒜、小蒜、春韭、蕓薹、春蔥、胡荽，都是氣味香辛的青菜。
湊齊了五種辛辣菜肴，則被稱作是五辛盤，吃起來口味頗為刺激。
初春吃這些東西，是為了疏通五臟六腑一冬集聚的濁氣。
立春時候濁氣退散，那么往后不易沾染時氣，隨時可以祛病消災(zāi)。
不過這春盤流傳了這么許久，菜肴也不止局限在辛菜之中了。
梨月自已就準備了，蘿卜、蒿菜、冬筍、芹菜、菠菜、黃芽菜等等。
秦嬤嬤那邊還給送了些鮮藕，還是過年時寧夫人娘家送的年貨。
初春還能吃到鮮藕，可見是保存的極好，外頭買都買不到。
另外還有覃親家送的蘭芽、韭黃等幾樣新鮮菜，共湊了十來樣。
各種新鮮蔬菜都改過了刀，切成極細的菜絲，五顏六色的特別鮮亮。
為了搭配這套春盤，梨月還用各色蘿卜，雕刻了金雞玉燕。
這種蘿卜雕花她早先就學(xué)過，聽秦嬤嬤說宮里吃春盤也要照著辦裝飾。
為了怕吃春盤的時候口味淡，梨月特意調(diào)制了鮮甜口味的蘸料。
或濃或清的蘸醬，點綴上秋油、香醋、糖霜或蜂蜜，吃起來甜咸得味。
今年這個立春，寧國府里過的著實亂套，就沒有人張羅吃立春宴。
但各院小廚房還是做了春盤，廚娘們相互送一套，也當(dāng)是何家團聚了。
除了上面說的那些素菜春盤，梨月還炒了雞絲醬了肘花，以便葷素搭配。
擺好的春盤裝入食盒，分送到各房各院里，頂多也就是做個擺設(shè)而已。
若說梨月自已最愛吃的，自然還是將卷好的春餅卷子，放在熱油里煎熟。
薄餅炸的金黃香脆，菜絲與雞肉絲過了油，吃起來也更香。
今年各院子的小廚房對春盤做的都湊合，并沒弄太多的花樣兒。
也就只有梨月在燕宜軒里，多做了許多配菜不說，還架著油鍋炸春卷兒。
少不得引來各房的小丫鬟，都偷偷跑過來，要偷一口嘴兒來吃吃。
守在油鍋旁邊的等著點心盤的人不少，竟然有好幾個是從三房院跑來的。
她們湊了一吊銅錢兒，公推了一個大些的二等丫鬟出來說話。
“小月，能不能做點飯給我們？今天我們院沒開火，從中午就沒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