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內宅爺們的通房丫鬟,雖不算正經主子,但比普通丫鬟高一等。
稱呼上雖然還喚做是“姑娘”,可一般的丫鬟婆子,都要多些尊重。
她們月例銀子就有二兩多,身邊還可有小丫服侍,膳食自然也歸到上等。
只不過目前各房里,拿通房丫鬟月例的女孩子,只有三房院里最多。
寧三爺身邊,光是過了明路的通房丫鬟,就有不下五六個。
這還不算糊里糊涂混著沒開臉兒,還跟在各自主子身邊的人。
旁人院里的通房丫鬟,就算沒有生出兒女來,也不會一直這么混著。
但凡在房里伺候的沒過錯,年紀大些時都會提拔成姨娘小娘。
比如寧元竣身邊的玉墨,前兩年就可獨住一院,正經算是小娘了。
二房里也有個通房丫鬟,雖說沒兒沒女耗到了三十歲。
但好在份例上同錢姨娘相同,平日里在書房里頭住著,單管伺候筆墨。
這也是府里寬厚待下的意思,不過多幾兩銀子份例,養著她們罷了。
可是通房丫鬟提拔小娘姨娘,也得有個限制,不能任由爺們的性子來。
各房各院不成文的例,長一輩的人,身邊明公正道的姨娘,頂多有兩個。
若再有兩個通房丫鬟,算起來房里有四個妾室,就已經是不少了。
寧國府不是外頭那些暴發之家,爺們納妾太多,那便是不像話了。
但寧三爺卻總拿著無子當借口,所以房里姬妾眾多,旁人也就沒說什么。
光是梨月知道的,前院倒座屋里頭,就有八個開過臉的通房丫鬟。
其中有兩位還喚做事“姑娘”,她們今年已經三十幾快四十歲。
都是早先寧三太太的陪嫁丫鬟,被寧三爺霸占了去,沒多久就失了寵。
不但寧三爺不理會她們,連寧三太太看著她們都煩。
可礙著是自已帶來的陪嫁,沒地方打發,只好勉強留在院子里。
聽那些婆子們私下嘀咕,說她們早年間避子湯喝多了,身子都不太好。
混了這么多年無兒無女,連個“姨娘”名分也混不上去。
只因為抬舉成了姨娘,總得去寧老太君跟前說一聲。
寧三爺還得要點兒臉,不好意思領出這么多“姨娘”去。
三房院里的“姑娘”這么多,除了早先的魚兒,梨月沒見過這般逞能的。
別的不必說,光聽這位“蓮姑娘”說話口氣,就知道是十分得寵的人。
廚娘李娘子平時也不是軟弱的人,但此刻卻不得不收著脾氣敷衍。
面對摔了滿地食盒菜肴,李娘子只好忍著氣勉強賠笑。
“蓮姑娘,膳食做的不對,您也不必自已過來,打發身邊兒的丫鬟過來說一聲就是。您愛吃什么說出樣子來,我再給您重新做就是了。這些菜您雖說不愛吃,也不好照著地上丟,都是正經雞鴨魚肉做的,糟蹋了是暴殄天物。這廚房小院離著正房又近,四小姐和三太太都在養病,驚動了她們也不好?!?/p>
李娘子畢竟是寧三太太的陪房廚娘,早先院里的下人都得巴結她。
可如今三太太沒了娘家靠山,這些通房丫鬟們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這話還不曾落地,蓮兒頓時冷笑,伸手指著鼻子就罵人。
“什么暴殄天物?你就是欺負我新入府,故意給我使絆子!都是這院子里的小老婆,我比誰差了什么了?不過是些腥爛魚干子,給人家的就都是好的,偏給我切些苦咸的貨色?你是個什么東西,就敢看人下菜碟,拿臭魚爛蝦糊弄人!來人,把這廚房里掛著的臭魚干子,都給我扯下來,丟出去喂貓!”
梨月聽見廚房院里吵架,并不打算跟著摻和,畢竟是三房院里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走到廚房院門口,竟然還出不去了。
蓮兒并不是自已來的,身后還帶了幾個三等小丫鬟,都是十一二歲。
一個兩個都是擼胳膊挽袖子氣勢洶洶,可見就是找茬子來的。
聽見蓮兒一嗓子吆喝,一口氣就把廚房雜院的院門關上,嘴里還嚷嚷。
“我們和你講理來了,你少拿太太奶奶壓服人,今天就是關門打狗!”
這些小東西不知從哪里選上來,半點規矩不懂,只一窩蜂的在院子里鬧。
魚蝦簍子雞鴨籠子全踢翻了,月臺上擺的醬菜壇也打碎了。
廊下掛的肉鋪魚干,連同草繩子都扯下來,只顧在地上亂踩。
廚房院除了李娘子,只有兩個燒火丫鬟,還有一個老婆子幫廚。
全都扎著手過去攔阻勸說,可蓮姑娘她們人多手亂,一時也攔不住。
梨月本來是要走,卻被她們沒頭蒼蠅似得推了回來。
李娘子是廚房的管事,見這個情景頓時火氣上涌,立刻叫了起來。
“蓮姑娘,依著您通房的份例,便是兩葷兩素一個湯,并沒有點菜要這個那個的份。今天您派人來說要吃蒸魚鲞,已經是破例做給您了,還要怎么著?難道我全院兒的主子都不伺候,還要單給您曬條活魚不成?我勸您每日里好吃好喝三茶六飯,就安安生生的罷了!”
誰知這些話那蓮姑娘是半句不聽,抵著臉就啐了一口。
“啐,你少放屁了!我好不好也是三爺和小姨娘提拔起來的,并不是什么下賤奴才,輪不到你教導我!我不過要吃個蒸魚鲞,你給我做的這是什么?咱們說話也要公道!你們自家吃魚鲞,就是上等的貨色,給我吃的就是苦咸的糟爛貨?你敢拿我不當人,信不信我砸爛了你的鍋,打斷你的腿!”
偏偏她扭頭時,正巧看見梨月手里提著兩條黃魚鲞,更加得意起來。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啊!我說兩條爛魚干子,都是我們的份例,你怎得舍不得呢!原來是私下里做人情,好的偷出去給旁人吃,爛的留著專給我吃!咱們三房院果然混賬不像話,廚娘竟然都往外偷吃食,真真沒了天理了!”
梨月被她指著,驚得簡直不知該說什么,不由得拎起魚鲞看了兩眼。
這兩條魚鲞和院子里掛著的黃魚鲞,明明都是一模一樣,哪有貴賤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