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里各房各院所用的魚鲞,都是由買辦從杭州運過來的。
聽聞杭州那邊城里,賣魚鲞得鋪子能有一二百家,常年賣各種海貨。
不光是這種黃魚鲞,還有鰻魚鲞、帶魚鲞、老鴉魚鲞等等許多。
杭州城里自然不產魚,都是從浙東溫州臺州四明地方販運加工而成。
不過三房院的李娘子擅長制作魚鲞,她們院里用的不是買辦給現成的。
李娘子會去南貨店買新鮮海魚外加海鹽,由她親手制作,所以味道更佳。
梨月手里這條黃魚鲞,是用石首魚整條做成。
要先把海魚剖開洗干凈,均勻抹上海鹽腌漬,只有用竹架子撐開。
一條魚先是平攤著晾曬,半干后再吊掛懸起來,風吹日曬而成。
做一尾上好的魚鲞,不但要魚肉鮮美厚實,腌制手法熟練。
更重要的是選準天氣氣候,不能在陰天雨天制作,否則必定腐爛。
李娘子用石首魚做的魚鲞,便是杭州喚作郎君鲞的,價格可不算便宜。
也是因為三房里頭,寧三太太還吃這個,所以李娘子做的特別多。
梨月倒是魚鲞感覺普通,在燕宜軒管了小廚房后,她不太常做這個。
梨月除了自學之外,跟當初鳳瀾院曹嬸子,錦鑫堂秦嬤嬤都學過廚。
她們兩人一個是酒樓大廚出身,一個是宮廷御廚的路子,主張有所不同。
但她們對于魚鮮海鮮的見解倒是很相似,都是崇尚新鮮,腌漬臘味靠后。
若膳桌上能用新鮮魚貨,那就盡量不用腌漬過的海味。
秦嬤嬤曾對梨月說過,但凡制作鲞味菜肴,必定重鹽重咸。
重口的菜肴吃起來雖然滋味濃厚下飯,但久而久之對身體并不算好。
因此梨月雖善于做魚肉海鮮的,對食材是否新鮮也是很看重。
腌漬風臘的魚貨,她是盡量少用,只是作為小菜調劑嘗鮮而已。
對于梨月做菜的口味,覃樂瑤也覺得很好,主仆之間很是相和。
因此燕宜軒里的菜肴,特別是海鮮河鮮類,一般是按照時令做上去。
不似三房院里服侍寧三太太,黃魚鲞做的河祗粥,幾乎是隔三差五的吃。
只因為杭州那邊有傳說,吃河祗粥能治頭風頭疼的病癥。
可事到如今料想不到,三房院里新來的通房丫鬟,竟然挑揀起魚鲞來了。
蓮姑娘指著梨月手里的黃魚鲞嚷了幾句,說是李娘子私下送人情。
別說是梨月聽著尷尬,廚房院里的旁人,也都是哭笑不得。
兩個燒火丫鬟還有幫廚婆子,忙拉著李娘子不讓她罵人,無奈解釋幾句。
“蓮姑娘這話可沒意思。自從四小姐病了,各房各院太太奶奶,誰不天天送吃食東西過來。咱們院子無論輕重,總該回些東西,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禮數。這回禮雖輕,但回的是三爺三太太的人情,哪里是李娘子私自做人情呢?姑娘您剛進府沒幾個月,還不懂這里頭的事,往后時辰長了,您自然知道。”
幫廚婆子說完這話,旁邊的燒火丫鬟更是伶俐,指著梨月對蓮兒微笑。
“蓮姑娘在咱們三房院里是半個主子,可畢竟還沒出去各房請安行禮。這位小月姑娘是燕宜軒的廚娘,是國公爺與覃奶奶身邊伺候膳食的人。咱府里的如今執掌中饋的,就是她主子覃奶奶,蓮姑娘不認的旁人,也認得認得她。”
聽說梨月的主子是執掌家務的管家奶奶,這下院里徹底安靜了。
蓮姑娘方才還氣勢洶洶目中無人,這下子瞬間偃旗息鼓亂了陣腳。
連她身邊那些張牙舞爪小丫鬟,都收了亂打亂扔的手腳,站著直愣神兒。
聽到燒火丫鬟指著她的名嚇唬人,梨月倒不怕事,不卑不亢道了個萬福。
畢竟對面的蓮兒有個通房名分,按照禮數敬著些也是應該的。
誰知蓮姑娘還真識時務,三房院里雖天不怕地不怕,但不想得罪管家人。
竟然對著梨月勉強抽了兩下嘴角,露出個不尷不尬的笑容來。
令梨月沒想到的事兒,她竟然還勸起人來了。
“我說這個妹妹出落的好生齊整,原來是燕宜軒奶奶身邊的姑娘,這可真是讓妹妹你看笑話了。我們院里自從三太太病了,那可真是無法無天,廚娘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好妹妹,這魚鲞可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別拿回去給你家奶奶吃,嚼著又苦又咸,沒半點正經滋味!我方才吃了兩三口,嘴里的苦腥味兒,一瓶子金華酒都壓不下去!”
她嘴里一而再再而三,罵黃魚鲞做的苦咸腥氣,終于把李娘子惹急了。
李娘子撥開左右的人,沖出來指著鼻子,對著蓮兒就是一陣大罵。
“眼皮子淺的小娼婦,在外頭正經白面沒吃過兩回,跑到寧國府的內宅里頭,挑揀起我來了!這府里的吃食東西,你別說吃過見過,只怕你聽都沒聽過,做夢都不曾想著過呢!肥雞肥鴨燉肉燉羊吃膩了嘴,跑到廚房里討魚鲞來吃,還要嫌咸腥氣重,敢情你生下來就這般嬌氣來著?”
眼看她們還要拉扯吵鬧,梨月忙伸手擋住,將手里的魚鲞遞在蓮兒跟前。
“罷了!蓮姑娘,您今天過來是嫌魚鲞小菜味道不好,若您不嫌棄,我斗膽給您出個小主意。您吃的這道黃魚鲞是用火烤到微微發焦,細細撕做小條,當做下酒的小菜。魚鲞是用重鹽腌漬過的,火烤撕著下酒,只可配麥子釀的甜酒,甜酒味甘淡薄,正好能中和魚鲞的咸腥氣味。方才聽您說用膳的時候,吃的是金華酒,那酒貴重濃厚,用來佐魚鲞時,會加重咸腥味,以至于咸苦。”
“蓮姑娘吃的菜肴是李娘子做的,但酒大約不是廚房送去的,不如換個酒再試試。姑娘若不信我的,盡可以派個小廝,去御街上所有酒肆小鋪問問。但凡有賣腌漬魚鲞做下酒菜的,都是下甜酒,沒有用上等金華酒的。這兩條黃魚鲞您拿著,麥子甜酒咱府里怕沒有,派人出去買,一斤也不過二三十個錢。”
梨月說完這話,對著李娘子也行了個禮,說魚鲞不必拿,心意一定轉到。
回頭便冷了表情,呵斥小丫鬟把廚房院門打開,提著食盒子轉身走了。
身后頓時傳來李娘子的喝罵聲,還有蓮兒時不時的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