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太后的臉色扭曲了起來。
她陰冷地盯著明曦,“你別得意,皇帝是個沒有良心的冷血怪物,他今日可以這么對我,來日整治你和武定侯府的手段只會酷烈十倍百倍。”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你父兄戰功那么卓絕,哪個皇帝能容得下?你看看你,恩寵最多,但馮貞嬪和自戕的董氏都有過孩子,你有嗎?”
“你還傻傻地滿心戀慕著皇帝,維護著他,殊不知自已的枕邊人是如何防著你,告訴你吧,皇帝是絕不可能容許帶有明家血脈的皇子出生的。”
若皇帝沒有日日都來纏著她,夫妻兩人都是有嘴的聰明人,還真得被太后給挑撥到了。
蕭太后確實琢磨透了帝王的無情,可惜她對自已的養子實在知之甚少。
皇帝不是先皇,也不是那些傳統的帝王。
她的那位陛下……額,“病”得還蠻嚴重的。
明曦露出溫婉的笑容,“太后還有什么想說的嗎?時辰差不多了,您該啟程了。”
蕭太后見明曦無動于衷,表情更猙獰了。
“明貴妃,哀家就等著看你哭的那一日,等著看你和皇帝的報應!”
明曦柔柔道:“臣妾很想祝太后娘娘心想事成,然而,臣妾實在無法違心認可您的癡心妄想。”
“你……”
明曦扶著聽若的手,退后幾步,離開了馬車的范圍。
宮人不在意太后的意見,立刻把轎簾放了下來。
視線的最后,蕭太后只看到:
清風徐徐,少女一襲煙霞色蹙金羅裙,珠翠環繞,年輕絕美,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如國色牡丹,芳華無雙,撩動宮廷一池春水,誰也無法和她爭鋒。
世間怎么會有女子好運到這個地步?
出身高貴,容顏傾城,自一入宮就盛寵不衰,帝王偏心她偏心到了極點,錦繡堆砌著將她送至權勢巔峰。
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卻全都發生在了明曦的身上。
嫉妒,蕭太后嫉妒到發瘋。
她也不甘到了極致。
她就要這么灰溜溜被送出宮,就要這么被丟出權力中心。
她費盡心機才爬到這個位置啊!
可她再恨,現實依然是她被丟棄在陰影里,而明曦沐浴著燦爛的日光,眾星拱月,榮華萬千。
明曦做好一個“純孝”兒媳的表面功夫,等著太后的車駕啟程,她才施施然回了長春宮。
“娘娘,華陽大長公主遞了宮牌,想求見您。”
明曦微詫。
一入宮門深似海,她雖時刻關注著京城的風起云涌,但也跟很多人沒了直接聯系。
新帝即位后,對華陽長公主這位不睦的皇姑母并未為難,還升了她的封號。
為此,又給皇帝拉了一波好名聲。
華陽大長公主雖不算深居簡出,但她從前都不愛往皇宮跑。
如今是侄子為帝,她就更沒踏足一步了。
今日怎么想見她了?
明曦轉念一想烏澤求和的事情,就明白了。
當年,華陽大長公主是主動請纓去和親的。
她愛著自已的王朝,所以她不怪先皇,不怪大周。
但當時大周積弱,她和親到烏澤根本得不到善待。
她帶去的數百宮人親信,直到她回朝,死得就只剩寥寥三四人。
不敢想她在烏澤國十幾年過的都是什么樣危機重重的日子。
阿兄曾告訴她,公主當年在烏澤,就連王庭里一個普通奴仆都能隨意欺辱公主。
她活得很難很難。
華陽大長公主因此恨透了烏澤。
她是真的很感激武定侯父子,因為他們狠狠痛擊了烏澤,粉碎了他們的野心。
讓那群蠻子吃不下,睡不著,如鯁在喉。
她一直盼望著武定侯父子能踏平烏澤,讓他們亡國滅種。
否則,她死都不會瞑目的。
明曦輕嘆了聲,“聽雨你明日去宮門口迎大長公主。”
聽雨福身,“是,娘娘。”
……
“小曦,你給本宮一個準話,皇帝真要和烏澤和談嗎?”
隔天清晨,華陽大長公主一踏進長春宮,半點拐彎抹角都不想,直接開口就問。
明曦有點想扶額,無奈地看著她。
沒等明曦開口,華陽大長公主又道:“你不用跟本宮說什么后宮不能干政,以皇帝對你的稀罕勁,關于你父兄的事情他不可能瞞著你。”
明曦:“……”
她笑,給大長公主斟了杯茶,“殿下既然對陛下有所了解,那就該知道陛下對烏澤真正的態度才是。”
華陽大長公主握著茶杯,垂下眼簾,須臾,才緩緩道:“小曦,我賭不起。”
皇帝的態度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和烏澤有著血海深仇。
可恨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否則她早就自已披甲上陣和賊寇廝殺了。
明曦又把大長公主喜歡的點心往她那邊推了推,“殿下能不能先告訴我,為何您之前不喜陛下?”
華陽大長公主抬眼,“因為圣人君子是坐不穩皇位的,整個皇宮朝堂都在斗,都在陰謀詭計,就偏偏只有他光風霽月,事事都想要個圓滿,天真到可笑。”
明曦:“……”
公主殿下您是真的敢說啊!
不過,以華陽大長公主對大周朝的貢獻,除非皇帝想做千古昏君,否則怎么都不可能怠慢了她。
“皇兄嘔心瀝血才把岌岌可危的大周帶回正軌,耗盡無數心血養出強兵,威懾四方,讓大周的脊梁骨再次挺直……”
“慈不掌兵,帝王過于仁慈,是壓不住朝堂,壓不住外面虎視眈眈的蠻夷的,本宮實在不想讓大周再被拖入深淵,再有如本宮這樣的無辜女子和親蠻族,受盡非人的折磨。”
華陽大長公主想起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眼眶泛紅,眼底的光芒卻堅韌不屈。
“小曦,我泱泱華夏,天朝上國,怎能一而再被蠻夷欺到家門口呢?”
“只有將他們犁庭掃穴,斬草除根,我大周才能安穩,數萬萬百姓才能安居樂業,一世之罵名又如何?子孫萬代會感激我們的,后世也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華陽大長公主以為皇帝同意議和,是因為不想背了個窮兵黷武的暴君罵名。
但她不贊同,烏澤不除,大周永不安穩。
華陽大長公主抓著明曦的手,“你和皇帝說,只要皇帝愿意戰,本宮可以把所有嫁妝、封地等財產全獻給朝廷做軍餉,本宮愿意自此卸去這一身錦衣華服,粗茶淡飯,若有罵名,本宮也愿意為帝王背。”
明曦肅然起敬,她是真的敬佩華陽大長公主。
這位殿下以女子柔弱的肩膀撐起了國家民族大義。
明曦另一只手輕輕覆在華陽大長公主繃緊的手背上,輕聲道:“大周誰都能粗茶淡飯,卻絕不能少了您的錦衣華服,皇族權貴,文武百官,都理所當然奉養您一生。”
“殿下明明很不待見陛下,為什么去年賞菊宴,愿意為他遮掩,讓我們能見面呢?”
華陽大長公主抿緊唇瓣。
為什么?
因為還是太子的皇帝找上了她。
幾句話間,華陽大長公主看出了他的改變。
而他又向她保證,他登基后,會讓大周西北再無烏澤國。
明曦溫聲道:“殿下,我相信陛下,您也信他一回,再等等好不好?”
華陽大長公主深深地看著她,許久,長長舒了口氣,“本宮不信他,但信你。”
明曦莞爾一笑,“謝謝殿下。”
華陽大長公主搖搖頭,“本宮向來嫉惡如仇,性子過直,不懂朝堂爭斗的彎彎繞繞,但有什么需要本宮配合的,你們盡管說的就是了。”
……
京城沒什么秘密。
華陽大長公主氣沖沖地進宮,又黑著臉離開的事情沒多久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馮太傅等人更得意了,覺得他們左右帝王,掌控朝堂的日子指日可待。
當務之急就是他們得把和談搞好。
還有就是瘋狂打壓首輔夏世言。
在馮太傅和東林黨的猛烈攻勢下,夏世言的好幾個學生都被迫外放。
首輔一派士氣低迷,就連首輔本人都只能稱病,暫避其鋒芒。
整個東林黨皆揚眉吐氣、氣焰高漲。
他們趁機上疏給皇帝,請求把東林書院定為最高學府,與國子監并駕齊驅,以便為大周培養更多的棟梁之材。
養心殿,謝珩看著東林黨都快寫在臉上的野心,沒忍住氣笑了。
最高學府?
他們也配!
明曦舀了勺綠豆湯遞到他唇邊,“陛下早清楚他們的嘴臉,又何必生氣呢?”
天氣越來越熱了,明曦苦夏,謝珩本想帶她去皇家園林避暑的。
但明曦婉拒了。
今年兩次國喪,皇帝不需要守三年孝,但為表孝心,宮里的大型宴會都取消了。
為了給誠孝昭皇后和先皇祈福,明曦還放出了一批年長的宮女。
要是現在只是天氣一熱,帝妃為了享受就跑去避暑,那前面做的工作都白費了。
而且皇帝避暑,皇家園林就得翻修布置,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明曦不會委屈自已,但也沒必要浪費。
國庫的錢還是要用到刀刃上才好。
謝珩享受著小妻子的投喂,心底被激起的戾氣瞬間消散開。
“去皇家園林避暑,朕出的是自已私庫的錢,動不到國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