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軍哥!”春桃低低叫了一聲,連尾音都在發顫。
周志軍松開她,沉聲道,“俺去看看!”
“志軍,是俺!”
周志軍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他娘的聲音。
他拉開門栓,周大娘快步走了進來,眉頭擰得緊緊的。
“志軍,俺怕夜長夢多,今黑你就帶著春桃走!”
春桃聽見周大娘的聲音,已經從床上爬起來,乖乖坐在床沿上。
想到周大娘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事,她的小臉熱辣辣的,心里七上八下,頭都不敢抬。
“桃,今黑你倆就去東山你二姨家,別等明個了?!?/p>
周大娘攥住春桃的手,“俺怕劉翠蘭那幫黑心肝的,不會善罷甘休!”
“嗯!”春桃依舊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
周大娘松開她的手,轉身就往灶房走,“俺去攤幾張軟饃,你趕緊收拾兩件衣裳!”
她又回頭叮囑周志軍,“你也回去拾掇拾掇,盡量早點動身!”
灶房里,周大娘舀了一瓢白面倒進瓦盆,又往里面打了三四個雞蛋,兌了些涼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成了稠面糊。
王家寨到東山足有百十里地,全是坑洼的土路。
周志軍騎自行車帶春桃,至少也得七八個鐘頭。
周大娘想著,多攤些軟饃,再煮幾個咸雞蛋,路上好墊墊肚子。
她剛把雞蛋放進大鍋,周老漢就披著衣裳,揉著眼睛走了進來。
“大半夜不睡覺,弄啥哩?”他看著瓦盆里的面糊,一臉不解。
周大娘抬眼看了看他,指了指灶膛,“你既然醒了,就幫俺燒鍋,大鍋小鍋都得燒!”
周老漢雖不明白為啥,但還是坐在灶洞前,摸出洋火點燃了柴火。
又忍不住問,“到底弄啥哩?”
周大娘往小鍋里舀了一勺菜籽油,一邊等油熱,一邊輕描淡寫地說,“春桃這妮子,不是跟結實離了婚嘛。
俺怕劉翠蘭他們來找麻煩,讓志軍送她去東山二姨家躲一段。”
周老漢嘆了口氣,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中,就該這樣!總不能看著這妮子再受欺負!”
另一邊,周志軍回了自已屋,把兩條薄褥子、枕頭、枕巾和床單,用一塊大包單包好,牢牢綁在自行車的大杠上。
又把床上的涼席卷起來,用繩子捆緊,綁在了車子后座的一邊。
春桃沒啥東西,就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還有周志軍給她買的幾件內衣,她疊得整整齊齊,裝進了一個舊布包里。
一切收拾好后,已經是三更天了。
臨走時,周大娘拉著周志軍細細交代了一番。
又攥住春桃的手,眼眶泛紅,“桃啊,先去你二姨家躲躲。
俺知道這樣太委屈你,可實在是沒別的法子。
你放心,等風頭過了,讓志軍風風光光把你娶回來……”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快走吧!別磨蹭了!”
周志軍把自行車推到大門外,長腿一跨坐在車座上,兩條腿支在地上,扭頭看向春桃:“來,上來!”
“等等!”周老漢慌慌張張從堂屋里跑出來,把手電筒塞到春桃手里。
又從兜里摸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遞過來,“桃啊,拿著!出門在外,手里得有倆活錢,別委屈了自已!”
春桃想推辭,周大娘卻一把接過來,塞進她的布包里。
又叮囑周志軍,“把桃送到你二姨家,你去街上給她買些吃的用的,再添兩件換洗衣裳。
記著給你二姨留些錢,讓她多照看著點桃……”
周大娘心里明鏡似的,春桃在王家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懷了老周家的種,那就是她的兒媳婦,萬萬不能再虧待了這閨女。
她又拉著春桃的手說,“桃啊,你想吃啥就跟你二姨說,志軍會常去看你的……”
“干娘,俺知道了?!贝禾业纳ぷ佑行┌l堵,“都半夜了,恁倆快回去睡吧!”
周志軍回頭看了老兩口一眼,沉聲說,俺走了!”
又低聲對春桃說,“摟緊俺的腰,走了!”
老兩口還在跟前,春桃哪里好意思?只是紅著臉,用手緊緊拽著他的后衣襟。
自行車剛騎到屋后的土路上,周大娘又追了上來,壓低聲音喊,“志軍,等等!”
“娘,咋了?”周志軍停下車。
周大娘湊到他跟前,眼神里滿是擔憂,“桃懷著身子呢,土路不好走,你騎車慢點兒,別蹲著她!千萬不敢大意……”
她是真怕,這閨女身子本就弱,再經這一路折騰,要是把娃蹲沒了,那可咋辦?
“娘,俺記著了!”周志軍重重應了一聲。
周大娘又摸了摸春桃的手,柔聲說,“好好照顧自已,等秋莊稼收了,俺就去看你!”
春桃眼眶一熱,用力點了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周大娘才抹著淚,慢慢轉身回了家。
心里一遍遍祈禱著:老天爺保佑,一路平平安安的……
夜色深沉,鄉間的土路坑坑洼洼。
周志軍怕顛蹲著春桃,騎得格外慢,盡量挑著平坦的地方走。
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唧唧的蟲鳴,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貓頭鷹凄厲笑聲,聽得春桃心里發毛。
“桃,抱緊俺的腰,這樣牢穩些!”周志軍沉聲道。
春桃紅著臉,伸出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硬邦邦的腰腹,小臉貼在他汗津津的后背上。
男人身上的汗味混著肥皂的清香,讓她慌亂的心,漸漸安寧了下來。
這兩天肚子難受,又擔心被人發現,春桃吃不下睡不著。
這會兒被自行車一顛一簸地晃著,困意一陣陣涌上來,眼皮子直打架,可又不敢真的睡著。
周志軍感覺到她在打瞌睡,一只手掌握著車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牢牢摟住了她的腰。
“桃,俺摟著你,睡會兒吧!”
不知走了多久,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自行車騎出青山公社地界時,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剛出來,就毒得很,曬得人渾身冒汗。
周志軍的衣裳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后背上,黏糊糊的難受。
他看了看后座上的春桃,把車停在了路邊的樹蔭下,讓春桃坐下吃點東西。
他從車把上的布包里拿出軟饃和雞蛋,遞到春桃手里,“餓了吧?快吃點!”
離開了王家寨,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又加上兩天沒怎么吃東西,春桃這會兒是真餓了。
她就著咸雞蛋,吃下了一個軟饃。
周志軍見她胃口好了些,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給,喝點水,陰陰窯!”他擰開水壺蓋,遞了過去。
春桃喝了幾口溫水,嗓子里沒那么干了。
周志軍又遞過來一張軟饃,春桃接過來,剛送到嘴邊,胃里一股酸水直往上涌。
她眉頭緊緊蹙起,捂著口鼻低低說,“俺吃不下了,你吃吧!”
周志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女人懷娃太不容易了。
春桃這小身板本就弱,又連夜趕了這么遠的路,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折騰?
他看著春桃難受的樣子,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替她受這份罪。
他暗暗發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對她好,再也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春桃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才勉強把那股惡心壓下去。
額頭上的冷汗滾滾往下淌,原本就沒血色的小臉,更蒼白了。
周志軍慌忙拿出手絹,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水,又把水壺遞到她嘴邊,“再喝點水,壓壓!”
就在這時,身后的土路上突然揚起一陣灰塵。
一輛軍綠色的普車顛顛晃晃地駛了過來,車身上用紅漆刷著的“公安”二字,在毒辣的日頭下格外刺眼。
春桃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往周志軍身后縮了縮,兩只手下意識的攥緊拳頭。
“沒事,就是過路的……”周志軍低聲安慰她。
話音未落,那輛吉普車竟“嘎吱”一聲,在他們跟前停了下來。
車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
他摸摸帽沿,目光越過周志軍,落在春桃身上。
春桃抬頭看清那人的臉時,渾身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在那里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