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躬著身子,臉上帶著幾分為難,但對上唐圓圓清澈的目光,他知道無法含糊過去,只能低聲回稟:“回主子的話。王爺最近......一直在為江南的事情奔忙。”
“江南?”
沈一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戶部開春后進行人口篩查,發現江南一帶憑空多出了無數沒有戶籍的流民。這些人聚集在一起,嘯聚山林,隱有匪患之勢。陛下龍顏大怒,命王爺協同戶部、兵部,商議安撫之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于拋出了那個最關鍵的信息:“王爺說,這批流民盤踞的地方,恰好是......是老王爺當年去過的地方。他們有經驗。”
“所以,陛下昨日已召見過王爺,有意讓王爺親自去一趟江南,安撫流民,重新編戶歸籍。”
“什么?!”唐圓圓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去江南?去安撫流民?誰知道那些流民里藏了多少太子的死士和眼線!
這哪里是去安撫,這分明是主動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屠刀下面!
“不行!”唐圓圓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絕對不能讓他去!”
“江南現在是什么地方?太子動手怎么辦?”
“這趟過去,九死一生!”
她太清楚太子那種人的瘋狂了。
沈一的臉上滿是苦澀與為難:“主子,屬下也覺得此行兇險萬分。可是......王爺他,已經答應陛下了。”
“答應了?”唐圓圓如遭雷擊,“答應了也可以反悔!有皇后娘娘在呢!”
“他人呢?現在在哪兒?”
她終于知道之前沈清言為何那般說了!
“王爺還在宮里,估摸著要傍晚才能回來。”
“等不了了!”唐圓圓當機立斷。她轉身快步走進屋內,抓起衣架上的一件厚實的素色斗篷便披在身上,系帶的手都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如今雖已是春天,但乍暖還寒,天氣依舊春寒料峭,她大病初愈,身子還虛,可此刻卻完全顧不上了。
她一邊系著斗篷,一邊對旁邊的侍女吩咐道:“去榮安堂!備轎!”
她知道,這件事光靠她一個人勸,分量不夠。沈清言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必然有他的考量。要想讓他回心轉意,必須請出趙淑嫻共同向他施壓!
榮安堂內,暖意融融,熏香裊裊。
趙淑嫻正歪在榻上,聽著身邊的幾個妾室嘰嘰喳喳地念著新到的話本子解悶。
沈清言的妾室不算多,但也有那么六七個,都是早年間宮里賞的,或是世家大族為了站隊送來的。此刻,一堆鶯鶯燕燕環繞在趙淑嫻身邊,有的在烹茶,有的在剝水果,有的在念書......個個使出渾身解數,討著老王妃的歡心。
本是想討好唐側妃的,但是唐側妃坐月子誰都不見,所以沒辦法,這些人就轉頭來討好老王妃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丫鬟通報的聲音傳來,“老王妃,唐側妃來了!”
話音未落,唐圓圓已經裹著一身風塵,快步走了進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原本還巧笑倩兮的鶯鶯燕燕們,在看到唐圓圓那張略帶蒼白的臉時,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噤聲。她們下意識地從榻邊站起,縮著脖子,恭恭敬敬地垂手行禮:“妾等,見過唐側妃。”
最近一段時間,她們的日子可不好過。
之前的徐有容和劉素哪個是省油的燈?一個暗地里來刀子,一個明面上澆火兒!但明里暗里的小動作將她們折騰得夠嗆。
自從唐圓圓產子,王府上下都默認了她的女主人地位。后來,趙淑嫻發話,讓唐圓圓正式接管了府上中饋。
她們本以為這位新主子會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誰知唐圓圓的手段卻溫和得出奇。她既不拉攏誰,也不打壓誰,只是將所有人的份例、差事都規定得清清楚楚,賞罰分明,一碗水端平。這種無為而治的管理方式,也讓這些飽受欺壓的妾室們過上了一段難得的安生日子。
因此,她們對唐圓圓,是既敬且畏。敬她的公允,也畏懼她如今在王爺和老王妃心中的地位......
唐圓圓此刻卻完全沒心思理會她們。她甚至沒看她們一眼,徑直走到趙淑嫻面前,不顧禮儀地直接開口,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母妃!”
“我聽說......王爺要下江南?”唐圓圓緊緊盯著趙淑嫻的眼睛,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將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傾訴出來,“母妃,您可千萬要勸勸他!”
“我這心里總是不踏實,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一樣!那里太危險了!”
“而且,文瑾和文瑜才剛滿月,父親怎么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們,去那么一個龍潭虎穴?”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萬一......萬一王爺在江南那邊有個三長兩短,那我們娘幾個,可怎么好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屋里的妾室們大氣都不敢出,她們何曾見過這位平日里溫婉端莊的唐主子如此失態的模樣。
趙淑嫻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她揮了揮手,對周圍的妾室和下人們道:“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眾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光了,趙淑嫻才嘆了口氣,拉著唐圓圓在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好孩子,你的擔憂,我何嘗不知道。你以為,我愿意讓他去嗎?”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從昨天聽到這個消息起,我這心就一直懸著。那江南是什么地方,我們比誰都清楚。讓你公公去勸他,他三言兩語就給頂了回來!”
“這個兒子,從小就有主意,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怎么辦?”唐圓圓的心沉到了谷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嗎?”
“你先別急。”趙淑嫻握緊了她的手,眼神變得凝重起來,“等他今晚回來,我們一起跟他說!”
“我這個做娘的,再加上你這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媳婦,我們一起勸。”
“我就不信,他連我們的話都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