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朝后,姜玄便徑直去了太后寢宮。
他穿著一身常服,進門先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今日氣色看著好了些。”
太后示意他坐下,先拉著家常問起韃靼使團的情況:“聽說左賢王這次來,是想談通商的事?進展如何了?”
姜玄端起宮女遞來的茶,淺啜一口,緩緩回道:“還算順利。兒臣已讓鴻臚寺和戶部的人跟他們對接細節(jié),過幾日便可擬定通商章程。”
太后點點頭,目光落在姜玄臉上,話鋒忽然一轉(zhuǎn):“哀家聽說,你昨夜在宮宴上,當著群臣的面抱著千茉喝酒,連左賢王都調(diào)侃你呢。”
姜玄語氣卻依舊淡然:“沒有當面,還有屏風擋著。”
他刻意淡化了細節(jié),不想讓太后過多追問。
太后卻沒打算就此打住,看著他道:“你若是真喜歡千茉,不如就封個美人,留在身邊伺候。”
姜玄放下茶盞,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漫不經(jīng)心:“不必了。千茉在長宜宮伺候慣了,方方面面都合兒臣的心意,若是封了美人,按規(guī)矩得搬去東西六宮,反倒離得遠了,不方便。”
太后語氣緩了緩,似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上次西山狩獵那件事,哀家已經(jīng)查清楚了。是李嬤嬤收了別家貴女的賄賂,原本該是她進去給你送解酒茶的,誰知被李瑤那丫頭撞見——她向來熱心,便自作主張端去了。”
說到這里,太后臉上掠過一絲歉意,抬手輕輕拍了拍姜玄的手背:“哀家對不住你,沒管好身邊的人。李嬤嬤是哀家的奶娘,自哀家出生便日夜不離,情分不同尋常,哀家實在狠不下心處置她,已經(jīng)命人將她打發(fā)去皇陵伺候了,也算給你一個交代,你也別怪哀家心慈。”
姜玄忙起身躬身道:“母后言重了,兒臣怎敢怪母后。”
他心中明鏡似的,李嬤嬤于太后而言,不是普通的奶娘,更像是半個親人。能將她送去皇陵,遠離宮廷,已是太后能做的最嚴厲的懲處。
何況那件事終究沒造成什么嚴重后果,他當初不悅,不過是氣太后有心謀算,如今知曉并非太后授意,那點芥蒂便煙消云散了。
太后見他神色誠懇,并無不滿,這才放下心來,又道:“待韃靼使團離京,朝臣們只怕又要扎堆提起選秀之事了。你跟哀家說實話,到底為何不愿選秀?”
姜玄聞言,眉頭輕輕蹙起。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并非厭惡選秀,只是一想到要與一群素不相識的女子周旋,為了朝堂制衡、綿延子嗣而擇妃,便提不起半分興致。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兒臣也說不清,只是覺得……沒有什么喜歡不喜歡的,也便不想湊這個熱鬧。”
“怎么會沒有喜歡的?”太后帶著幾分試探問道,“你也十九了,尋常人家的男子,這個年紀早已兒女繞膝。春狩時那么多貴女,一個中意的都沒有嗎……”
若不是太后知道他臨幸了宮女,也要跟著懷疑姜玄跟他祖父一樣好男風了。
姜玄沉默了片刻,身為帝王,為皇家開枝散葉也是他的責任,他并不能一直逃避。
太后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臉上露出幾分寵溺的笑容,再次拍了拍他的手:“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你若實在不想選秀,等那些老家伙們再提起,哀家便去幫你擋著。左右你還年輕,總能等到你中意的。”
姜玄聞言,心頭瞬間一松,抬眸看向太后,眼底帶著真切的笑意,躬身謝道:“多謝母后體諒。”
太后見他面色松快,自己也跟著高興起來,語氣愈發(fā)溫和:“你許久沒陪哀家用飯了,今日中午便留下,陪哀家好好吃一頓。御膳房剛燉了你愛吃的松茸鴿肉盅,正好嘗嘗。”
“兒臣遵旨。”姜玄含笑應(yīng)下。
姜玄陪著太后用完膳,辭別后便徑直回了紫宸殿。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指腹按壓著眉心,片刻后才抬眼對殿外喚道:“張鴻寶。”
張鴻寶應(yīng)聲而入,躬身垂首立在階下,聲音恭敬:“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趟福運糧行,找周明發(fā),傳朕的話。就說糧行明日起多一位東家,他的任務(wù)便是協(xié)助這位新東家,打通大兗與韃靼之間的糧食生意。朕記得他早年在邊境做過糧貿(mào),應(yīng)對這些事該是熟稔的,想來不難。”
張鴻寶躬身應(yīng)道:“奴才遵旨,這就去辦。”
福運糧行雖是京城數(shù)得著的大糧行,對外只說是民間商戶,實則是甄太妃留給皇上的私產(chǎn),這些年一直由周明發(fā)打理,除了姜玄近身伺候的幾個人,鮮有人知曉這層淵源。
張鴻寶便到了福運糧行。周明發(fā)聽聞宮中公公來訪,忙親自迎到前廳,見是張鴻寶親自來了,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禮,命人奉茶。
待屏退左右,張鴻寶才將皇帝的吩咐一一告知,末了補充道:“新東家姓薛,是位女子。”
“女子?”周明發(fā)聞言,眼睛瞬間睜大了兩分。
他在福運糧行做了十幾年掌柜,經(jīng)手的生意往來皆是男子,從未想過會來一位女子?xùn)|家,還是皇上親自指派的,一時竟有些怔愣。
張鴻寶見狀,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安撫,又藏著幾分深意:“周掌柜莫急,這位薛東家雖為女子,家中卻是世代經(jīng)商的,對商事熟得很,且性子隨和,不難相處。”
他說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皇上特意交代此事,可見重視。周掌柜若是把這事辦好了,將來的福氣,還在后頭呢。”
周明發(fā)何等精明,聽出張鴻寶話里的暗示,瞬間收斂了驚訝,忙拱手道:“多謝張公公指點,草民明白了,定不負皇上所托,好好協(xié)助薛東家。”
他知道皇上選人向來有考量,這位薛東家能得皇上如此看重,絕非尋常女子,自己只需守好本分,盡心協(xié)助便是。
張鴻寶見他領(lǐng)會,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周明發(fā)送出門后,立刻回到后堂,尋了個可靠的伙計,親筆寫了封短箋,囑咐道:“把這信送到戚府,想辦法交給大奶奶薛氏,不可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