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朋友在外面不冷嗎?”護士走進病房,給姚娜拔針的時候說,“沙發可以打開,柜子里有毛毯,他可以在屋里睡。”
“麻煩你幫我把他叫進來吧。”姚娜說。
“你們吵架了?”護士有些好奇問。
“呃,是的。”姚娜尷尬著點了點頭。
“你都傷成這樣了,他怎么能跟你吵架。”護士打抱不平說,“我去幫你把他叫進來。”
護士走后不到一分鐘,秦飛走了進來。
“有事?”秦飛問。
“沒事。”姚娜淡淡說,“外面冷,護士說那個沙發可以打開變成床,衣柜里有毛毯,你在里面睡吧。”
“不用。”秦飛直接拒絕,轉身就走。
“你站住。”姚娜語氣變冷,“要說男女有別,我都被你看光了,你在矯情什么。”
“是你說的,不想再看到我,我在盡量避免。”秦飛淡淡說。
“那我收回那句話。”姚娜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秦飛,“你什么時候這么在乎我說的話了?”
“不是在乎,是照顧。”秦飛微微皺眉,解釋說,“你現在是病人,你受傷是因為我,我有責任照顧你。”
“什么照顧,不就是同情。”姚娜反駁說,“無所謂了,我不想跟你掰扯這些有的沒的,我都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了。”
說完,姚娜把頭縮進了被子里。
秦飛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走向沙發,把沙發打開,從衣柜里拿出毛毯,然后走過去關了燈,借著窗戶灑進來的一點微光,摸到沙發床,和衣而躺。
夜深了,病房里漆黑一片,安靜地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共處一室的一男一女,誰也沒有入睡,都在各自發呆。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病床上的姚娜,忽然發出一聲呻吟,像是某種煎熬再也承受不住了。
“秦飛,你睡了沒有?”
“沒有。”
“我,我難受。”
睡得迷迷糊糊的秦飛陡然驚醒,迅速起身摸黑下床,來到床邊打開床頭燈,俯身觀察姚娜,“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我,我是癢...”姚娜緊咬嘴唇,說到一半難以啟齒。
“哪里癢?”秦飛直接擼起袖子。
“背,后背。”姚娜轉過頭去,聲若蚊蠅。
她死死咬著嘴唇,悲憤交加,但凡她還能忍得住,她絕對不會叫秦飛來幫忙,但人類實在是脆弱,屎尿屁癢這種最基本的生理本能都控制不住。
“是這兒嗎?”
“上面一點...再左邊一點,再往上,對,再往上......”
秦飛按照姚娜的導航,一路摸索,艱難找到了癢癢點。
“好了嗎?”
“沒有,更癢了,往左,對,再往左,再往左...對,就是這。”
撓癢結束,姚娜頓覺渾身輕快,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但這份暢爽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副作用接踵而至。
原本秦飛只看到了一半,現在另一半,他也上過手了,時間倒退一百年,她要么自已掛根繩吊死以全清白,要么被塞進豬籠沉河以正風氣。
“還有不舒服的的地方嗎?”秦飛抽了一張濕巾正在擦手。
“你,你,你什么意思?”姚娜盯著秦飛手里的濕巾,羞憤難耐,“你是在嫌棄我嗎?”
“你已經三天沒洗澡了,身上不干凈,這很正常。”秦飛說,“但我不是嫌棄,我是講衛生,還是說你覺得我現在應該留著手里的余香,待會...”
“停,打住,你閉嘴吧。”姚娜連忙打斷秦飛。
“沒其他事我關燈了。”秦飛說。
“別關,我睡不著。”
“要把床給你搖上來嗎?”
“要。”
把床搖上來后,秦飛搬來椅子坐到床邊,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接近凌晨三點了。
“聊點什么?”秦飛看著姚娜,很是嚴肅地問,嚴肅到好像一個老教授在問自已帶的學生,你的課題是什么?
“你這幾天一直不開心,很壓抑,是因為我?”姚娜想了好一會兒,沉吟著問。
“不是。”秦飛不假思索,一本正經回答,“是我自已的事情。”
“你家里出事了?”姚娜接著又問。
“算是吧。”秦飛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跟著說,“換個話題,聊點其他的。”
“聊什么?”姚娜下意識問。
“聊人生,還是聊理想,都可以。”秦飛說。
“你這說了跟沒說有什么區別。”姚娜白了秦飛一眼。
兩人無話可說,病房里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尷尬。
姚娜忽然間意識到,眼下這樣靜謐的夜晚,和秦飛獨處一室,對她來說,怕是此生僅有的一機會,還是她差點丟了命換來的。
想到這,她內心鄙夷起自已來。
姚娜啊姚娜,你的矜持呢,你的羞恥心呢,你的尊嚴呢,這個男人壓根瞧不上你,把你當做累贅,他愿意這個時候陪著你,是因為你為了他差點死了,他愧疚他同情他施舍你,懂了嗎,挺起胸膛,挺直腰桿,自信起來,別丟臉了可以嗎!
可是姚娜,你渾身上下這個男人已經了如指掌,你如果不打算告他強迫婦女的話,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在他面前挺直腰桿好嗎,你是女人,女人終究是女人……
病房里一片死寂,而姚娜的內心,兩個聲音在吵,吵的不可開交。
“你當初為什么要去當警察?”秦飛主動挑起了話題,“是因為夢想?”
“嗯。”姚娜點了點頭,“我本來是要報警校的,我媽死活不同意,上大學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能當上警察,后來還真讓我發現了一個法子,政法大學……”
秦飛挑起的話題,如同一把鑰匙精準打開了姚娜的話匣子,從為什么當警察,到為警察做了什么努力,再到當上警察以后的經歷,她滔滔不絕,像是終于找到了知音。
“我辦的第一個案子,是個情殺案,女人把她老公和小三都給殺了,然后偽造出他們私奔的假象,她特別聰明,家里親戚朋友都信了,我們一開始也信了,都準備定失蹤了,后來你知道她怎么露出馬腳的嘛,你絕對猜不…嘶!”
“你慢慢說,別激動。”秦飛神色平靜,想了想接著說,“是不是她表現的太過了,大喊大叫,一直催你們把她老公找回來?”
“你怎么知道?”姚娜目瞪口呆。
“猜的。”秦飛說。
“當時我跟我師傅分析案情的時候,我說這女的沒骨氣,老公都跟人私奔了,還擔心他在外面餓著凍著,整天催我們找人。”姚娜說,“我師傅就覺得不對勁,說這女的是個領導,周圍人都說她平時很強勢,不是戀愛腦的那種人,然后我們就又去她家里仔細搜了一遍,在衛生間馬桶后面發現了一個血點,她一開始不承認各種辯解,后來技術科過來……這女的把她老公和小三都給殺了,剁碎了,喂了狗。”
“喂狗?”秦飛微微皺眉,一臉驚詫。
“就是喂了狗,她家里養了三條杜賓犬。”躺在床上的姚娜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煮熟了喂的,我們在狗的糞便里還…”
“打住,好了,不用介紹細節。”秦飛有些反胃,抬手打斷了姚娜。
“你什么風浪沒見過,還怕這個?”
“不是怕,就像我不怕狗,但也不會看到狗就上去招惹。”
“切,歪理一大堆!”
“你繼續。”
“那我再跟你說我辦的第二個案子……”
姚娜輕輕的說了下去,對她來說,長夜有了陪伴,不再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