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好,好!鄉長我馬上到!”
幾分鐘后,王新民出現在門口。
“鄉長,您……您找我。”王新民的聲音有些發干。
曲元明從辦公桌后站起身,“老王啊,昨天辛苦你了,搞這么大陣仗。這些賬,你拉回去吧。”
拉回去?這是什么意思?
查完了?還是……不查了?
他一時間沒敢動。
曲元明走過去,“我看了一晚上,咱們鄉的賬,做得很規范嘛。”
“主要是我剛來,對鄉里各方面情況都不熟悉,總想著從賬目上找找感覺,看看錢都花在哪兒了,心里好有個數。現在看,是我多此一舉了。”
王新民愣愣地看著曲元明。
規范?多此一舉?這位年輕的鄉長,費了這么大勁,熬了一整夜,就得出這么個結論?
“鄉長,您……您太認真負責了。我們做下屬的,全力配合是應該的。”
王新民試探著說。
“談不上,談不上。”
曲元明擺擺手。
“以后鄉里的財政開支,還要多仰仗你這個老前輩把關。我年輕,經驗不足,有不懂的地方,你可得多提醒我。”
“鄉長您太謙虛了!您有什么指示,我們財政所絕對沒二話!赴湯蹈火!”
“沒那么嚴重。”
曲元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把賬都歸位吧,別影響你們正常工作。這事……就我們倆知道就行了,別聲張出去,免得下面的人瞎議論,以為我新官上任要燒什么三把火。”
“明白!明白!我懂!我懂!”
王新民點頭如搗蒜。
推著兩輛小車,退出了辦公室。
……
江安縣城郊濕地公園。
曲元明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駕駛座上,李如玉穿著一身便裝。
“等很久了?”曲元明低聲問。
“剛到。”
“說吧。”
“李書記,我查了沿溪鄉近三年的賬。”
他頓了頓,“每一筆從縣里下來的、超過二十萬的專項資金,不管是修路、水利還是扶貧,都在到賬后一個星期內,被轉走了大約三分之二。”
“收款方是同一個。”
“宏圖偉業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他接著說:“我粗略統計了一下,三年時間,通過各種名目,比如勘探設計費,規劃咨詢費材料預付款等等,流向這家公司的資金,總額至少在一千萬以上。”
“一個建筑公司,業務范圍還挺廣,連農業規劃的咨詢費都收。”
李如玉轉過頭。
“宏圖偉業……許安知的錢袋子。”
“元明,你做得很好。這條線,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線頭。”
得到肯定的曲元明,卻沒有絲毫放松。
“但是,書記,這些賬做得太干凈了。”
他皺起眉頭。
“每一筆轉賬都有對應的發票和合同復印件,從程序上看,完全合規。如果我們僅憑這些資金流水去查,對方完全可以說這是正常的商業合作。許安知只要把宏圖偉業的老板推出來,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我們動不了他。”
這是他思考了一整天的結論。
“你說得對。”
李如玉點了點頭。
“許安知在江安縣經營多年,關系網盤根錯節。他敢這么明目張膽地把錢轉走,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條資金鏈,就是他故意拋出來的迷魂陣。如果我們一頭扎進去查賬,正好就中了他的圈套,最后只會陷入扯皮和僵局,甚至被他反咬一口,說我們干擾企業正常經營。”
“所以,我們必須轉變思路。”
她語氣一轉。
“既然錢被抽走了,那么對應的東西,就一定有問題。”
“東西?”曲元明一時沒反應過來。
“工程項目。”
“八十萬的修路款,他拿走了五十三萬。你覺得剩下的二十七萬,能修出一條什么樣的路?三十萬的糧種補貼,他拿走二十萬做規劃,那剩下的十萬,又能買到多少真正的優質糧種?”
一語驚醒夢中人!
對啊!錢是虛的,但錢應該變成的東西是實的!
賬本可以做假,但水泥路面、橋梁涵洞、水利設施,這些東西是做不了假的!
“你的意思是……”
“從現在開始,忘了賬本。”
李如玉打斷他。
“你作為沿溪鄉的鄉長,關心鄉里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民生工程,是你的本職工作。沒有人能在這上面說三道四。”
“你的下一個任務,就是去實地勘察這些用專項資金做的項目。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查。”
“尤其是村村通公路。”
李如玉特別強調。
“這是覆蓋面最廣,老百姓日常接觸最多的工程。路修得好不好,用了多少料,別說專家,一個有經驗的包工頭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種工程如果偷工減料,就是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證據!”
“我明白了。”
曲元明鄭重點頭。
“回去之后,我組織人員,以檢查工程質量、排查安全隱患為由,對全鄉近三年的所有重點工程項目,進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
“不。”李如玉卻否定了他的想法。
“動靜太大了。”
她搖了搖頭。
“你現在是許安知重點觀察的對象。你這么大張旗鼓地搞排查,他馬上就會警覺。你不能主動暴露你的意圖。”
“那……”曲元明有些遲疑。
“你要等一個機會。一個讓你被動去查的機會。”
她看著曲元明。
“比如,一場大雨?或者,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沿溪鄉多山路,這樣的意外,應該不難發生吧?”
與其自己主動出擊,不如創造一個民意或者天災,逼得自己不得不去處理。
那樣一來,他所有的調查行為,就都成了理所應當。
高明!也夠狠!
“記住,元明。”
“從現在起,你不是在查案,你就是在做一個鄉長該做的事。保護好自己,不要讓他抓到任何把柄。許安知這條大魚,耐心等了這么久,我們不能在收網前,被魚線給割傷了手。”
“我明白,書記。”
回到鄉政府的辦公室,曲元明鎖上了門。
與其主動出擊,不如等一個被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