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身體前傾。
“至于列席常委會,目的更簡單。就是要讓他這個最懂錢的人,直接參與到我們的最高決策中來。我們規劃一個項目,上馬一個工程,不能只拍腦袋想要不要干,還得聽聽專業意見,算一算錢夠不夠,劃不劃算。讓他列席,就是為了讓我們的決策更科學,更接地氣,避免因為信息不對稱,導致一個好好的決策,最后執行不下去,成了半拉子工程!”
“所以,這兩項權力,不是賦予他個人,是賦予這個崗位!是為了讓他能真正地為全縣的財政負責,為我們這個集體負責,為江安幾十萬老百姓負責!這非但沒有違背民主集中制,反而是對民主集中制的完善和保障!”
童戰完全低估了曲元明。
李如玉始終沒有出聲。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是墻頭草,在這樣的壓力測試下,會看得一清二楚。
眼看童戰落了下風。
分管農業的副縣長老張,開了口。
“元明同志說的有道理,改革嘛,總要有點新辦法。不過,這個選拔條件,是不是太高了?注冊會計師,高級會計師,還要市級以上平臺五年工作經驗,年年優秀……說句實話,這種人才,在我們市里都是香餑餑,能看得上我們江安這個小廟嗎?我們公告發出去了,要是最后沒人來報名,那我們江安縣,可就成了全市的笑話了。”
曲元明似乎早有預料。
“張縣長,您說的這個問題,我和李書記也考慮過。我們江安確實廟小,但我們有誠意。”
“我們給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待遇和權限。對于真正有能力、有抱負的人來說,有時候,一個能施展拳腳的平臺,比待在一個安逸的大單位里論資排輩,更有吸引力。”
“而且。”
曲元明話鋒一轉。
“我們把門檻設得高,本身就是一種篩選。它篩選掉的是那些只想混日子、能力平庸的人。能被這個條件吸引來的人,必然是對自己能力有絕對自信的猛人、牛人!”
“我們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外界:江安縣,求賢若渴!我們不惜代價,不拘一格,就是要找到那個最合適的人!哪怕最后只有一個人來報名,只要他是我們想要的人,那這次選拔,就是成功的!”
“至于會不會成為笑話……”
曲元明環視一周。
“各位,江安縣財政的現狀,在兄弟縣市里,難道不是一個笑話嗎?一個負債累累、年年赤字的爛攤子,我們還有什么臉面,去怕別人笑話?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怕不怕丟人,而是要有刮骨療毒的勇氣!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到時候,誰還敢笑話我們?他們只會對我們江安豎起大拇指!”
曲元明已經把話說死了。
誰再反對,就是不希望江安好,就是改革的絆腳石。
這頂帽子,誰也戴不起。
童戰的臉色發灰。
大勢已去。
李如玉,終于開了口。
“元明同志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也是縣委的意見。”
“改革,就是要打破常規。有困難,我們一起克服。有風險,我李如玉來承擔。”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散會。”
就在公告截止日的前一天下午。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了這場選拔的失敗。
組織部辦公室里。
幾個工作人員正無聊地刷著新聞,準備下班。
突然,郵箱的提示音。
負責接收簡歷的小科員起初沒在意。
他點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部……部長!”
“快來看!”
組織部長聞聲走過來。
發件人的郵箱后綴,是省金融控股集團。
附件里的簡歷,打開第一頁。
楚云帆。
男,35歲。
注冊會計師、特許金融分析師(CFA)持證人。
曾任職于省財政廳預算處,后調任省金融控股集團。
主導過兩起地市級平臺公司債務重組,操盤過數十億規模的產業基金……
這……這是什么神仙人物?
組織部長顫抖著手,點開了下一封郵件。
又是一份簡歷。
來自市城投公司的副總。
再下一封……
來自國內頂尖會計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
……
短短半個小時,郵箱里收到了七份簡歷。
每一份簡歷的主人,都在市里任何一個單位橫著走。
剛剛還在幸災樂禍的人們,此刻全都傻了眼。
這世界怎么了?
難道江安縣這破廟,真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寶貝?
還是說,這些金融精英,腦子都被門夾了。
放著康莊大道不走,非要來這窮鄉僻壤跳火坑?
最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是童戰和張縣長。
“你確定……這些都是真的?”
張縣長聲音干澀。
組織部長苦笑著點頭。
“背景核查已經啟動了,初步反饋,信息完全屬實。人家省金控的人事處,還特意打電話過來確認了我們的招聘信息。”
張縣長的臉死灰。
他想不通。
面試當天。
江安縣委三樓的小會議室里。
面試小組的成員正襟危坐。
主考官席位上,曲元明輕點著桌面。
他身邊,是組織部長以及特意要求列席的張縣長和童戰。
他們名為監督,實為觀戰。
第一個面試者,是市城投公司的副總,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他一坐下,就擺出領導的架子,侃侃而談。
曲元明只問了一個問題。
“江安縣目前顯性債務17.3億,隱性債務初步估計不低于30億。去年全縣財政收入5.8億,可用財力不足1億。如果這個攤子交給你,三個月內,你從哪兒弄到錢,給全縣一萬多名教師和公務員發工資?”
那個副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面試會如此直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說的還是盤活存量資產,爭取上級支持,優化營商環境之類的。
曲元明沒再問第二個問題。
“謝謝,請您回去等通知。”
第二個,第三個……
來的都是精英,理論水平一個比一個高。
但在曲元明的現實問題面前,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