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逛了一圈,李嘉世也累了。孟遠(yuǎn)川請皇長子移居主殿居住,皇長子笑道:“吃飽喝足了,哪有賴在舅舅家不走的道理?”
“殿下又說笑。”孟遠(yuǎn)川陪著笑了一句。
李嘉世道:“王叔在這里置辦了不少家產(chǎn)。我清點時,有所別院我十分喜歡。現(xiàn)在侍從衛(wèi)兵都已住進去清理打掃。元帥日理萬機,我在府中多有不便,就不再叨擾。元帥想我時,盡可來別院中找我。”
李嘉世和孟皇后很像,或是五官長相,或是儀態(tài)口氣,總讓孟元帥不自覺想起自己那聰穎無雙的妹妹。
只是嘉世少五分心機,多三分寬和。
孟遠(yuǎn)川客氣道:“殿下若需要什么,或是東西,或是伺候的人,可直接來元帥府調(diào)用便是。”
他本意,不過是假意拉一下關(guān)系,顯得二人親近。
只是沒想到李嘉世聽罷這話,竟上了心,指著他身邊的小童,道:“我來時沒多帶服侍的人,本也想著要挑個人去。這幾日看這童子機敏,寸步不離地跟著元帥,我倒是十分喜愛。你若肯割愛,我就要了他去。”
孟遠(yuǎn)川回頭一看,那人就是他近來十分喜愛的童子樓珩。
孟遠(yuǎn)川連鋪墊都沒有,直接拒絕:“若說要我近衛(wèi)十人,都憑殿下去選,我也絕不搖頭。只是這孩子不行。”
李嘉世道:“可見舅舅總是說客套話,不是實心待我。——罷了,我也不肯做奪人所好之事,我另挑人就是。”
說了一陣子話,外甥舅舅兩個人達(dá)成了一致——反正關(guān)系也不是那么好,孟遠(yuǎn)川也樂得皇長子自己去玩,不要來煩他。
孟明山為那童子納悶了一路,終究還是忍不住問:“殿下,你為何忽然要那個童子?”
李嘉世笑了一聲,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只感覺那童子不一般:“這童子一直跟在孟元帥左右,看似是近衛(wèi),但卻全然無警戒防備之心。好幾次我見他離了孟遠(yuǎn)川去,東看看西看看,好似個癡呆兒。孟遠(yuǎn)川將他帶在身邊,卻好似也并不介意他這般無禮。你不覺得奇怪么——我也只是好奇。”
孟明山道:“要查一查嗎?”
李嘉世略想了一下,道:“倒不必費大心思。你若查,不要驚動孟元帥,問問身份姓名,也就罷了。”
孟明山點頭,又匯報另一件事:“宋掌事來信,說西林堡已安排妥當(dāng)。”
卻說皇長子挑選的地方,乃是西林王拓寬的一處別院,俗稱“西林堡”。婚后,西林王一年有十個月都在西林大院住著。現(xiàn)如今院子荒廢,正好令人清掃了出來,用作暫居之所。
西林大院之妙,在于建筑如城堡,遠(yuǎn)看時如層層盛開的花瓣,人若進去,沒有一兩個月不能熟悉其回廊通道之動線。好在圖樣尚存,孟明山探了兩三天,方才堪堪熟悉。
李嘉世搬到西林大院,府中事均由一女官宋嵐煙打點料理。
嵐煙將院中里里外外收拾停當(dāng),親自安排了書房臥室等機密之處。李嘉世看了文書圖紙,贊不絕口:“不愧是母親欽點的女侍郎,怪道王妃也那樣敬重你。這些細(xì)密事情,做得確實妥當(dāng)。我身旁那些粗漢,可是萬萬不能的。”
宋嵐煙款款謝禮道:“王爺過獎。不知王爺是明日搬過去,還是今日就去?”
李嘉世笑道:“自然今日就去。一日復(fù)一日的,時間不等人吶。”宋嵐煙點頭答應(yīng)了,又去率眾人收拾行李馬車。
孟明山在車廂中侍奉,見李嘉世端著一卷圖紙,一言不發(fā)。他不敢發(fā)問,怕擾了李嘉世的精神。過了一陣,只聽李嘉世幽幽開口喊孟明山道:
“仙靈將軍。”
孟明山不似他大哥那樣魁梧粗糙,生得十分俊俏。他自小未有字號,李嘉世與他混得熟了,叫他“仙靈將軍”,取個“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的趣意,也稱贊他如仙人下凡一般的容顏。
“王爺,這名不好聽。”孟明山不肯應(yīng)答,嫌棄女氣。
李嘉世并不回復(fù)他,只將手中一畫反復(fù)觀看,問道:“你說,我王叔是不是還活著?”
孟明山不敢應(yīng)答。
李嘉世將那張圖紙遞過來,幽幽道:“我想,他一定是活著的。這圖,也一定是他畫給我的。”
九月初二那日,李嘉世在接風(fēng)宴上多喝了幾杯酒,于是睡得沉重。次日一早,他發(fā)現(xiàn)他的書案上竟然放著一張簡易版的地圖。
重點是,這地圖竟是用他的筆、他的紙所畫成——也就是說,這人在重兵把守之下,潛入李嘉世的臥室,悠然畫下這幅畫,又悄無聲息地離去。他在這里起碼待了半炷香的時間,而屋內(nèi)人與屋外人卻渾然不知。
這是何等高手!何等令人心驚!——若他有意謀害李嘉世的性命,恐怕此刻李嘉世早已命喪九泉。
孟明山道:“至今想來,臣還心驚不已。臣帶領(lǐng)護衛(wèi)隊層層把關(guān),一個鳥兒都不曾進去。這圖竟出現(xiàn)在您書案之上,真令人匪夷所思!說到底,是臣粗心了。”
李嘉世道:“起碼,咱們知道他并不想要我的命。只是,他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留下這張圖的意義在哪里?”
那圖上,畫著一所建筑。全圖沒有一個字,但描了去給郡守一看,他就立即認(rèn)出那是西林大院。
西林大院畫得十分細(xì)致,連這內(nèi)院的大小梧桐都畫出來。一個深夜的刺客,竟有閑情詳細(xì)畫出西林大院里的樹?——故而李嘉世推測,西林大院一定是這人最熟悉的地方,所以才能如此隨手畫出。
他篤定來人定是西林王,至少,是西林王最親近之人。
——這就是李嘉世為什么遲遲不選欽差行轅的原因。
得到這圖的當(dāng)天,他就命令高瞻等人迅速從州里秘密接管了西林大院——他要住進去再探究竟。
孟明山有些擔(dān)心:“您這樣住進去,就不怕這是個圈套?”
李嘉世回頭瞅了孟明山一眼:“怕什么?”
孟明山道:“自來都說西林王是先太子的人,多不服咱們陛下。您在明,他在暗,咱們順著他去,還不知他有什么叵測居心。”
李嘉世淡淡一笑:“就算是老虎洞,咱們也得進去闖一闖。況且,我有預(yù)感,他似乎有他的難言之隱,否則那一夜,他盡可拿我人頭去泄憤了。”
孟明山道:“殿下,咱們來的主要目的,是巡察隴右道。至于西林王的事……”他從皇后口中聽過西林王,喜怒不定,不是個好惹的人。
李嘉世擺手道:“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