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氏聽到他們明說王妃,心理防線瞬間就崩潰。兩行眼淚奔涌而出,證明她并非是個冷酷之人。她瞧著褚逢春,道:“你們能查到這里,或許褚青蓮幫了很大忙。那你們也許就知道,方子已經被我和青蓮太醫毀了,世間再無天機的解藥。”
“不!夫人!”褚逢春盯著樓氏道,“我知道解藥已經被毀了。我大概還猜出,即便有方子,或許那解藥也配不出來。我請您來,是要知道天機到底是什么。以及,為什么多年后,這種毒物又重現人間。”
樓氏萎靡不振:“王爺,沒用的。何況你知道了,對我沒好處。”
李嘉世從袖子里又款款展開一副樓珩的畫像,問道:“夫人不肯說,自然有不肯說的道理。但我想,大概和孩子有關吧?”
樓氏有些急:“阿珩?你們...和阿珩有什么關系?”
李嘉世與褚逢春對視一眼,問道:“他真叫樓珩?”
樓氏似乎并不知道阿珩私下在做什么,疑惑如烏云一樣壓在她的眉頭:“你們在說什么?——阿珩怎么了?”
李嘉世道:“樓珩是孟遠川的近衛,隸屬于猛虎營白虎衛。現在他每日侍候在孟遠川身邊,我與褚太醫回回可見。怎么這事,您竟然不知情?”
樓氏癱坐下來,喃喃道:“不可能啊,她怎么可能去孟遠川那里。”
“她的一身武藝,不是傳自您嗎?”李嘉世問。
“武藝?什么武藝?”樓氏迷茫,“她有什么武藝?”
李嘉世道:“樓珩的天賦,是能與我仙靈將軍一戰,百招內不落下風的程度。她能進入白虎衛,也證明了武藝了得——可您似乎并不知情。”
樓氏更加迷惑,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漂浮,似乎在回憶什么事情。迷茫神色浮在她的臉頰上,表明她確實對此事不知情,且一點都不知情。
樓氏喃喃道:“今年五月,阿珩在家關不住,留下字條說要去外面闖蕩江湖。且她一直有書信來,我又因另一個孩子重病牽扯而不得空去找她。——她怎么會去了孟遠川那里呢?不可能啊,她并不認識孟遠川。”
褚逢春立馬總結了一句:“現在,有兩個問題放在眼前。其一,樓珩的武藝是誰暗中教她的,要知道仙靈將軍是六歲就啟蒙,日日練功不放松,才有今日之功力。就算樓珩天賦異稟,沒有三年絕不成——這個人很可能計劃了很久。其二,據我所知,白虎衛選人條件很苛刻。樓珩這樣的孩子,五月入伍,九月就被孟遠川選進自己最親近的白虎衛,若無人推薦使力,是絕不可能的。”
嘉世跟上一句:“若是此人教唆樓珩去刺殺孟遠川,那...”
“又是學武,又是送進白虎衛。有這個動機的人,必然那個恨毒了孟遠川的人。”
“這世間恨毒了孟遠川的人,是誰。”
隨著褚逢春和李嘉世的對話,樓氏的記憶也一點點被翻開:女兒能精準躲開她從背后伸出去的手,女兒越來越強健的身體,女兒從不叫苦幾年如一日去賣炊餅...
原來,她竟是被人騙了!
想到這里,樓氏如雷擊一般,喃喃說:“西林王!是他!”
褚逢春袖著手道:“夫人若還不將天機的秘密說出來,只怕無論是我們還是樓珩,都會更危險。”
樓氏的臉忽然酸楚起來,不得已皺成一朵清晨的鳶尾花一般,淚水漣漣。大家的思緒也就跟著她的淚水和回憶,來到了月離的歷史中。
南楚歷,天豐十一年,月離國主白欽即位。
白欽少年即位,王權沒落,國政大事由四位議政大臣決策,他毫無威信可言。甚至連自己的王后人選,他都做不了主。眾位議政大臣決議,將已故護國將軍的女兒蘭氏雪姬推上了王后之位。
雪姬本是月離國唯一的女將軍,她無意于后位。但父親去世后,兵權被回收,無人再給她做主。王命既下,她不得不接受這個結局,夫妻之間也并無多少情分。
白欽還是孩子時,就好些奇門異術,成了國主之后,更耗費舉國之財去做那些事情。成為國主一年以后,白欽煉成了一種噬心之毒,名喚“天機”。
天機無色無味,如發絲一般輕盈,如雪花一般剔透,人一旦服下,百蟲噬心,肺腑如燒。人死之后,宛如厥癥,無從查起。
聰明的白欽對天機的控制爐火純青,他算準了天機發作的時間,也研制出了緩解的解藥。他把這種毒物逐步控制滿朝文武,很快回收了中央權利,即便知道他們不是真的臣服于自己。可也正是因為天機,朝堂人心渙散,政務荒廢,民生艱難無人管理。
他空有壯志,卻無力推動國家機器運轉。很快,國家也在齊國的攻擊下陷入了困境。
天豐十三年,內憂外患之下,白欽絕望懸梁自盡于王宮中。那些毒藥,也就隨著他的生命而付之一炬。
不久后,他的雙生弟弟白釗即位,也就是后來齊國歷史上的陰西侯。白釗即位之后,深知國家已無抵抗之力。舉國投降齊國以換民生安穩,是他作為國主唯一能做的事情。于是,他將自己的弟弟白鉑送去齊國為質,并向齊國遞上投降書。同時,依然詔令原王后雪姬為自己的王后。
這一年,既是幸運一年,也是不幸之年。
幸運的是,南楚的國君和齊國的國君相繼去世,局勢稍微緩和。且齊國三子奪嫡異常慘烈,故而沒空處理月離。月離雖遞交了降書,但齊國遲遲沒有來收服,所以月離雖滅,但依然可以自治。
不幸的是,齊國中央不來管理月離,月離就如同長在路邊的野果,誰都要來摘一顆。齊國、南楚、甚至于北涼的兵馬,動不動就來勒索。
白釗苦于折磨。
南楚明和三年,齊國終于騰出手來料理月離。白釗受封陰西侯,月離也就從一個王國變成了一個地區。這期間,白釗屢次受到齊國侮辱。鉆了牛角尖的他在次年開春親自策劃實施了瘟災:用白欽留下來的部分毒物,在齊國、北涼分別投放了瘟種。
這直接導致不久后的齊國、北涼,以至于后面的南楚遭受了長達兩年的瘟疫災害。
月離國民較少,瘟疫蔓延并不嚴重。其他三國人口密集處,民眾苦不堪言。人得瘟疫,每一口氣,都宛如吸入了極細密的鋼針,就算吃過了解藥,臟器也或多或少受損。
王后雪姬探明真相,與白釗大吵一架,起了嫌隙。盡管王后配制了解藥親自去照料受難的民眾,也難以解開她心中的愧疚。不久后,王后在蘭氏余族的幫助下,在國主遠赴齊國慶賀齊帝生辰時,從月離逃出。
王后一路逃到了北涼,又自北涼穿過,逃到了人煙稀少的南楚西部藍忘山中。
那時,王后發現自己已懷孕。
沒過幾天,月離遭遇了地動,皇城塌陷。沒幾天,史上最大的黑風暴將月離整個國家掩埋,從此月離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那時,陰西侯白釗還沒有來得及回到月離,因而躲過了這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