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遙見到冷凝脂,就知道云二豐并沒有放棄她。隔著千萬里的距離,彼此卻心意相通,這是怎樣的默契。就是這點默契,支撐著阿遙一直活下去,她想活到再見云二豐的那天。”
卿明忽然明白了,為什么西林王反復強調說,他從沒有想抓自己的意思,而是二豐一再堅持要抓自己去地下城——二豐大概是想看看愛人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樣子,或者他想透過卿明的臉去看阿遙的心。
袁貞垂著頭:“二豐先生是偉大的,西臨春確實發揮著不小的作用。可一個組織逐漸強大,利益的牽扯總會影響它前進的方向。月離的天災,李竺的人禍,都讓二豐先生力不從心。其實可以說,李竺能用紅煙絆倒二豐,多一半是二豐自愿的。西臨春的存在已有了禍國的隱患,偏離了二豐先生的初心,可二豐先生已經控制不了它的發展了。”
“二豐先生的忽然失蹤,是西臨春分裂的直接原因。密王就是在那時候被收買,鉆進了地下產業的簍子里吃黑錢。對應的,李竺愛權,一心想著撂翻孟遠川做西北的王。他們都是喝著西臨春的血才膨脹起來。”
“二豐先生有四位很信任的信徒,都是女性。”
卿明的眼睛瞇起來:“四位!你確定是四位?”
袁貞道:“確定。”
怪不得,舞姬最后一次見到卿明,一瞬間就識破自己的身份——卿明和阿珩都認為那地圖上畫的是五個分支首領的徽章,但其實是四個,最后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多半是阿遙。
袁貞又說:“我主就是二豐先生的信徒。”
“不對。”卿明說,“可你說過,你主是二豐和李竺的救命恩人。”
袁貞微微一笑:“這不沖突——我主并不以二豐先生的愿望為自己的目標,只是心懷慈悲想西北太平,萬民皆安。”
“你說這些,和我母親的死有什么關系?”
袁貞嘆息:“因為沈娘子見到了云二豐。”
卿明不自覺地搖頭,搖著搖著氣笑了:“且不論我母親在深宮中怎么見到遠在西北的云二豐,難道一個那樣高潔的女人,會因為見到一個男人就自盡嗎?”
袁貞沉默了一時,道:“您問了兩個問題。這第一個問題,是沈娘子如何見到云二豐。殿下,答案是您啊,是您帶云二豐去見她的。”
“你放屁!”卿明怒了,眼睛里似燃燒著一團火焰,可他習慣性壓低了聲音不讓人聽見。
袁貞道:“云姑娘卷到慶王的案子里面去,您把云姑娘送到了宮中。就是那些日子,云姑娘見到了沈娘子。”
“云兒見不見到我母親,和云二豐見不見到我母親,這是兩碼事。”
袁貞的臉色有些惋惜:“在深宮中的沈娘子并不知道云姑娘的真實身份,她滿心歡喜認為云姑娘確實是二豐先生的侄女。可當她從云姑娘口中知道二豐已去世的消息——請殿下想,靠著相思活到現在的阿遙,是否好像一只風箏斷了線。”
“你胡說!”卿明的聲音顫抖著,“你胡說。”
袁貞嘆息:“殿下為了云姑娘,串通西林王做下那瞞天過海的‘云氏慘案’,又不經意間由云姑娘傳遞給沈娘子。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命運,佛說不涉他人因果,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卿明恍若雷擊,那時配合西林王去演這一出戲,他滿心還覺得自己十分聰明,沒想到報應來得這樣快。
袁貞又道:“殿下問第二個問題,一個高潔的女人,怎么會為了一個男人就自盡。”
卿明望著他,悲憤的眼淚潸然而落。
“云二豐是沈娘子的相思命脈,可并非唯一命脈。這么多年,沈娘子在宮中深居簡出,甚至抗旨不尊,冷淡皇帝,這是她守品性的表現——她不會去逢迎強暴自己的男人。可沈娘子也是一個母親,她避寵另一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殿下與公主。”
這一點,卿明是知道的。皇后身后不止一個孟家,即便孟遠川已崩逝,她也不會允許其他女人的孩子對嘉世產生威脅。母親避寵,也是為了避開皇后的凝視。
袁貞道:“殿下與沈娘子心意相通,一直韜光養晦謹慎自處,可陛下的眼睛又何曾離開過沈娘子,陛下對沈娘子的每一份親近,都會化作對皇儲的巨大威脅。皇后經歷過天豐朝兩任皇儲更替,已算是李氏王朝的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殿下去西北前,良妃和沈娘子就您是否該去意見不一。沈娘子不肯為您求一道圣旨,是良妃委屈求全,百般設法,才求到皇帝歡心。后來良妃晉妃位,觸動了皇后的利益,不得已才自毀身體,以求保全。”
“殿下從西北回來,昭王滿腔熱心替您在皇帝面前進言,將玉礦之功完全冠在您的頭上。此時殿下已擁有一個身居妃位的姨娘,一件足夠封王的功勞——您的光芒已掩不住了。慶王本就是皇后在宮外的一只手,可您為了云姑娘,貿然突進,把慶王剝離了政治中心。”
“荷露大宴上陛下又把慶王的宅子賞給您,這在從前是幾乎不可能的。也就是說,不管是皇帝還是昭王,他們都想讓您進入政治中心,不論是皇后還是沈娘子,他們都不想讓您進入。可問題是,您的本心是向著那條天梯去的,這一點,沈娘子和良妃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切,是命運。”袁貞那黑色的眼睛閃著光,不同于以往的冷靜,“命運指引著您往前走,連您自己都攔不住。沈娘子和良妃終究是保不住的,這一點她們彼此都清楚,攜手黃泉也算不孤單。殿下,她們應該要死得更有價值!”
后面這句話,袁貞說得好緩慢,似乎是想一個字一個字烙進卿明的心里去。
宮中失火的事情傳到荷露山莊中去,圣駕就立即回宮來。
這才是八月頭上,秋老虎實烈,皇帝見到那燒得精光的瓊華殿,在日頭底下眩暈一陣,幾乎沒能站得住。
王云生道:“日頭正狠,陛下看久了容易中暑。”
趁著王云生的攙扶,皇帝轉身就走——他看不得了,再看就要難過——他難過不是死了一個心愛的人,而是難過沈遙到死都沒留戀他一下。
不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