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天氣微寒。
一個越洋電話,打破了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辦公室的平靜。
電話是卡爾打來的。
他用略帶生硬的中文,帶來了一個消息。
德國大選落幕,那位東德出身的女物理學家,成功當選新一任德國總理。
劉清明握著話筒,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
默克爾。
這個名字,對于現在的國人來說,或許還很陌生。
但劉清明卻清楚地記得,這位“鐵娘子”,將執掌德國權柄長達十六年。
直到二零二一年,她才會卸下重擔。
在更迭頻繁的西方政壇,這是一個難以想象的記錄。
比她更久的只有俄國那位“大帝”。
這對華夏是好事還是壞事?
劉清明一時間也無法評判。
說她不好,她在任期間,來了華夏十幾次,足跡幾乎遍布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重要省份,積極推動兩國經貿合作。
說她好吧,她在某些關鍵問題上的態度,又總是搖擺不定,一言難盡。
卡爾在電話那頭提醒他。
“劉,新政府的上臺,可能會對我們之間的合作產生影響,尤其是在高科技領域。”
劉清明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西門子剛剛拿到了你們鐵道部的第二批高鐵訂單,這是一個數百億的大合同。而我們在云州的工廠,已經開始向全球的芯片代工廠,穩定供應最新一代的浸沒式光刻機?!?/p>
卡爾的擔憂不無道理。
這兩家德國的標志性企業,在華夏市場上都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更不用說早就扎根華夏的大眾、奧迪和奔馳。
“德國制造”這塊金字招牌,甚至催生出了“油紙包”這種網絡熱梗,代表了華夏民眾對德系產品的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
誰也無法預料,這位女總理的火,會燒向何方。
是繼續推進,還是選擇倒退,都是一個未知數。
掛斷電話,劉清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國際風云變幻,國內的政治生態同樣在醞釀著新的格局。
中央剛剛通過了《十一五規劃綱要》。
如果用一句話來總結這個規劃的核心精神,那就是“全面建設小康社會”。
這短短的一句話,分量卻重如泰山。
它意味著,華夏在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和艱苦摸索之后,終于甩掉了貧窮的帽子。
新千年加入世貿組織,更是為經濟的騰飛插上了翅膀。
現在,國家已經不滿足于單純的經濟增長,開始將目光投向社會的整體進步。
未來五年,規模空前的基礎設施建設,將會成為拉動內需、維持經濟高速增長的強力引擎。
整個發改委,上上下下都在集中學習中央的新精神。
各個司局,各個處室,都在結合自已的工作領域,撰寫學習心得和思想總結。
對于劉清明主管的機械處而言,新規劃的要求非常明確。
大力引進世界先進技術。
同時,在那些我們尚處于空白的領域,進行自主研發和技術攻關。
用最短的時間,填補空白,追趕,乃至超越。
劉清明很清楚,這五年,是華夏發展的黃金五年。
后世無數經濟學家復盤時,都將這五年視為華夏實現經濟騰飛和科技進步的關鍵節點。
國家高層對此洞若觀火,提出的規劃綱要,精準地切中了時代的脈搏。
在處里的討論會上,劉清明提出的思路,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震。
他的思想總結,充滿了某種不計代價的緊迫感。
“抓緊一切機會,不惜一切代價?!?/p>
“不管是搶,是買,還是用市場去換,都必須把我們缺失的那部分關鍵技術,給補齊了?!?/p>
他舉了兩個最鮮明的例子。
云州的光刻機項目。
魔都的大飛機項目。
這兩個項目,一個已經初見成效,一個正在艱難起步。
它們的共同點,就是不追求絕對控股,不強求一開始就達到多高的國產化率。
核心目標只有一個。
先把技術引進來,把人才留下來,把產業鏈建起來。
一切,都是為了搶時間。
這種思路,與國家的新規劃精神,不謀而合。
劉清明將厚厚一沓思想總結整理好,走出了辦公室。
司長陸長河的辦公室門開著。
他敲了敲門。
“進來?!?/p>
陸長河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是他,朝對面的椅子招了招手。
“小劉,坐?!?/p>
劉清明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他桌上。
“陸司長,這是我們處里對十一五規劃的一些學習心得,您給批評批評?!?/p>
陸長河拿起來,掂了掂分量。
“好家伙,這么厚,看來是用了心的?!?/p>
“是我和處里的同志們共同討論的結果?!眲⑶迕髦t虛了一句。
“我回頭仔細看。”陸長河放下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看著劉清明,身體微微前傾。
“上次跟你提過的事情,現在有眉目了。”
劉清明身體坐直了些,神情專注。
陸長河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劉清明的耳朵。
“我們產業司,將整體并入新組建的工業和信息化部。”
“不過,你們機械處要進行調整,會拆分到新的裝備工業司。”
“目前部里擬定的方案是,裝備一司下轄通用機械處、汽車處和信息化處?!?/p>
“裝備二司下轄飛機處、船舶處和重大技術裝備辦公室?!?/p>
陸長河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劉清明的反應。
“部里希望,你能擔任重裝辦主任,把這一塊的擔子給挑起來?!?/p>
他問道:“你個人有什么想法?”
劉清明心里微微一動。
工作又要調整了?
雖然年前陸長河就跟他透過底,工信部的成立,必然會伴隨著大規模的機構和人事調整。
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重裝辦主任。
他了解不多,但一聽名字就知道。
這是塊硬骨頭。
他思索了片刻,抬頭回答。
“我沒有意見,一切服從組織的安排?!?/p>
陸長河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好。雖然以后我們可能不在一個司了,但還在一個部里,依然是同事?!?/p>
“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謝謝陸司長?!?/p>
從陸長河辦公室出來,劉清明的心緒有些起伏。
他現在最想聽聽林崢的意見。
可林崢如今身居高位,日理萬機,不可能為了這點事隨時打電話去打擾。
只能等這個周末,去家里拜訪的時候再說了。
好在,岳母吳新蕊現在就在京城的中央黨校學習,晚上就能見到,可以先問問她的看法。
他收斂心神,回到自已的辦公室,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臨近中午,處里的陳默像往常一樣,準備幫他去食堂打飯。
“處長,今天想吃點什么?”
劉清明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自已去?!?/p>
他拿起飯盒,走出了產業司的辦公樓。
借打飯的機會走一走,換換腦子。
是劉清明在部委工作期間形成的習慣。
否則,一坐一天,會出現各種不適。
初冬的陽光沒什么溫度,照在身上懶洋洋的。
剛走到樓下,就聽到有人喊他。
“清明!”
劉清明回頭,看到了蘇浩。
蘇浩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臉上帶著喜氣,快步走了過來。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轉正了!”
劉清明笑了笑。
“恭喜啊?!?/p>
蘇浩錘了他一拳,顯得很是高興。
“聽說你們司要整個劃到新部門去?”
劉清明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蘇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瞞得???機構調整,不得先在內部征求意見?隨便找人問問就知道了?!?/p>
“差不多定了,可能就是明年年初的事。”劉清明沒有否認。
蘇浩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你呢?動了沒有?有沒有上升一步?”
“我才提處長沒多久,哪有那么快。”劉清明淡淡地說。
蘇浩卻是一臉的不認同。
“不應該??!你的老領導現在可是大老板,部門調整,就是提拔干部的最佳時機。這個時候動,誰也說不出什么閑話?!?/p>
“你還知道什么?”劉清明聽出了他話里有話。
蘇浩左右看了看,拉著他走到一旁。
“我可聽說了,你們機械處要被拆分細化。到時候,如果你不能進步,你負責的范圍,就只能限于某一個具體的分類了,對不對?”
劉清明看著他。
“你這消息夠靈通的啊?!?/p>
蘇浩嘿嘿一笑,有些得意。
“蘇家的關系,在京城還是有點用的。至少在消息獲取渠道上,能讓你比別人提前一步?!?/p>
“那又有什么用,不還是一樣嗎?”劉清明不以為然。
“怎么可能一樣!”蘇浩的音量都高了些。
“現在出來的,只是調整方案,八字還沒一撇呢!方案沒有最終確定,更沒有上會批準,這就代表了,一切都還有運作的空間!”
蘇浩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你是誰呀?劉九爺!現在,就是好好發揮你這些背景的時候了?!?/p>
劉清明笑罵了一句。
“滾蛋。”
蘇浩毫不在意。
“不開玩笑,說真的,你真沒打算運作運作?”
“哪有那么容易?!眲⑶迕鲹u了搖頭,“中央部委,一個蘿卜一個坑,一個位子一百個人盯著。每次機構調整,都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p>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個人。
盧東升。
這件事,如果要運作,找盧東升或許是最有效的途徑。
可他,也恰恰是劉清明最不愿意去求的人。
蘇浩見他不說話,又換了個話題。
“對了,三嬸這次來黨校學習,下一步去哪兒,有門路沒有?”
劉清明搖了搖頭。
他是真不知道。
吳新蕊的嘴巴嚴得很,這種事情,在沒有正式公布之前,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家人。
蘇浩卻顯得神神秘秘。
“現在外面都在傳,說三嬸會出任中辦主任,兼任秘書長。這要是真的,可就破天荒了?!?/p>
劉清明心里一驚。
中辦主任?
這個位子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他立刻板起臉。
“可別瞎傳!這種事,傳出去就是幫倒忙。”
“我知道,我知道?!碧K浩連忙擺手,“我就是跟你說說??杉懿蛔e人多嘴啊?!?/p>
兩人一邊說,一邊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劉清明像是隨口一問。
“浩子,你們處的那個重大技術裝備技改專項資金,每年大概有多少額度?”
蘇浩停下腳步,狐疑地看著他。
“不少。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好奇,問問?!眲⑶迕髡f得云淡風輕。
蘇浩臉上寫滿了“我信你個鬼”的表情。
劉清明也不解釋,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食堂的喧鬧聲,已經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