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給周邊的建筑鍍上了一層金邊。
劉清明開著車,平穩地匯入下班的車流。
車窗外是喧囂的城市,車內卻很安靜。
他腦子里還在回響著蘇浩白天說的話。
機械處要被拆分。
自已如果不能進步,權力范圍就會被大大壓縮。
蘇浩說的“運作”,像一顆石子,在他心里投下了圈圈漣漪。
這里,水深似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不是沒有背景,甚至可以說,他在同齡人中算是頂尖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要小心。
岳母吳新蕊,未來的新星。
老領導林崢,已經身居要職。
還有盧東升,那個他最不想動用,卻又能力強大的人。
這些關系是他的助力,也是束縛。用得好,平步青云。用不好,就會成為別人攻訐的靶子。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車子轉向,駛向了中央黨校的方向。
黨校門口警衛森嚴,氣氛肅穆。
劉清明出示了證件,車輛被放行。
他將車停在指定的訪客停車位,然后走到教學樓下,安靜地等待著。
沒過多久,吳新蕊的身影就出現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套裙,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步履從容,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氣場。
看到劉清明,她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是剛到。”劉清明上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文件包。
“走吧,先去接小璇。”
兩人上了車,劉清明熟練地啟動車子,駛出黨校。
車內,吳新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狀似隨意地開口。
“你一直都是這樣,每天下班先來接我,再去接小璇?”
劉清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對。我倆輪流開,有時候我的單位有聚餐,小璇會開車來接我。她的單位加班,我也會去接她。”
吳新蕊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車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發動機輕微的嗡鳴。
劉清明能感覺到,岳母在觀察他,審視他。
這種審視,從他還是個小科員的時候就開始了,從未停止。
他早已習慣。
直到一個路口,車子停下等紅燈,吳新蕊才再次開口。
“怪不得小璇最近的狀態這么好,臉上總是帶著笑。至少目前為止,你兌現了你結婚時的誓言。”
劉清明轉過頭,看著吳新蕊。
“我會一直這樣做。因為小璇是我今生最愛的人。”
他的話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吳新蕊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很好。小璇的前半生,過得并不幸福。希望你能讓她的余生,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一定會的。”劉清明說,“我們現在有了蘇蘇,她是我們血脈的聯結,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們永遠分不開了。”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吳新蕊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
“這兩天,學校在組織我們學習中央精神。你們部里,也開始了吧?”
來了。
劉清明心里清楚,這才是岳母真正想聊的。
“嗯,今天剛剛把學習報告交上去。”
“你怎么看?”吳新蕊問。
這個問題很寬泛,但劉清明知道該如何回答。
“上面高瞻遠矚,新規劃切中要害。這五年,極有可能就是我們能夠順利發展的最后五年。我們必須要爭分奪秒,寸土必爭。”
吳新蕊的臉上露出一絲贊許。
“說下去。”
“您之前也說過,我一直認為,08年會是一個拐點。”劉清明組織著語言,“現在看來,組織上也看到了這一點。我們的高速發展,很快就會引起西方敵對國家的全面警惕,特別是一直對我們抱有敵意的某大國。”
“從我們加入wto到規劃結束,這不到十年的時間,我們會完成在世界貿易中的關鍵性布局,成為世界工廠,成為全球供應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只有這樣,才能在接下來西方集團對我們的聯合打壓中有反擊之力。”
“這個時間點越往后,我們的地位就會越穩固。我們與西方,要形成一種又打又拉的互惠局面。既有斗爭,又有合作。”
吳新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劉清明繼續說:“而且,西方也并非鐵板一塊。美國與歐洲之間,就存在著可以利用的矛盾。歐洲目前急于擺脫美國的影響,建立自已的政治經濟體系。而美國則利用反恐戰爭,對法德等歐洲核心國家進行分化瓦解,又拉攏英國反對歐元,阻止歐洲一體化進程,實際上是在對歐盟和歐元釜底抽薪。”
吳新蕊終于開口了。
“你看得很仔細,是這個道理。新的國際形勢下,我們也要有新的應對之策。”
車內的氣氛,因為這個話題,變得有些嚴肅。
劉清明想起了蘇浩的那個八卦,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口。
“媽,您這次學習結束,是不是要去中直機關工作?”
吳新蕊看了他一眼。
“你聽誰說的?”
“蘇家的蘇浩。他消息靈通,蘇家在這里的關系還是有一些的,他說外面都在傳,能并非空穴來風。”
吳新蕊沉默了片刻。
“組織上的安排,沒有最后落定之前,都存在變數。我不確定,你也不要亂傳,沒有意義。”
這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的回答,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劉清明心中一動,順著自已的猜測說了下去。
“我知道分寸。最近部里也在傳,國院一直在推動新一輪的機構改革,以適應不斷發展的新形勢。目前正在研究的一個方案,是把幾個機構進行合并,組建一個新的部門。”
他說到這里,看了一眼吳新蕊的反應。
“您說,這個新部門,有沒有可能會由您來呢?”
吳新蕊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劉清明會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
她搖了搖頭。
“如果這個部門真的像你說的,整合了這些單位,那么說明它具有相當強的專業性。我去,并不合適,組織上也應該會看到這一點。”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就算我真的當了這個部長,也不可能馬上就提拔你。”
劉清明立刻嘿嘿笑了起來。
“媽,您看您想到哪兒去了。我才不在乎升不升呢。能跟著您干,心里踏實。當初我還是個副科,就能給您當秘書,那段經歷,讓我至今受益匪淺。”
吳新蕊被他逗笑了,緊繃的臉也舒展開來。
“是受益匪淺。你當我秘書,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我女兒給拐跑了吧?”
“那只是其中之一。”劉清明毫不客氣地接話。
“你倒是不謙虛。”吳新蕊笑得很歡樂。
車子一路行駛,很快就到了央視大樓。
宏偉的建筑在夜色中燈火通明。
劉清明把車停在路邊,蘇清璇很快就從大門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干練的職業裝,長發披肩,看到車子,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拉開車門,習慣性地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媽,你今天學習累不累?”
“還好。”吳新蕊看著女兒,滿眼都是慈愛。
蘇清璇又轉向劉清明,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等急了吧?”
“沒有,我們也是剛到。”
一家人其樂融融,車子再次啟動,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對了,”蘇清璇忽然想起什么,“我們臺長要求我們新聞中心做一個關于新精神的深度專題報道。媽,還有清明,你們可得給我出出主意,提供點素材。”
車窗外,萬家燈火,流光溢彩。
……
第二天,劉清明像往常一樣,提前半小時到了單位。
他泡好茶,整理了一下今天需要處理的文件,剛準備開始工作,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就響了。
“劉處長,請你到司人事處來一下,張處長找你。”
是人事處干事的聲音。
劉清明心里“咯噔”一下。
人事處找,通常沒小事。
是好是壞?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著裝,起身走了出去。
產業司人事處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
劉清明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門進去,人事處的張處長正坐在辦公桌后,看到他,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
“清明同志來了,坐。”
“張處長,您找我。”劉清明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張處長沒有繞圈子,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了劉清明面前。
“清明同志,接到部里和上級組織的通知,經研究決定,推薦你參加2006年青年干部春季培訓班。”
劉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校青干班?
他看著文件上的題目,腦子飛速運轉。
張處長繼續說道:“所以,從即日起,你交卸機械處處長的本職工作,做好交接,明天就去學校報到。這次培訓,為期三個月。”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