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忽然安靜下來。
白盞里的茶葉在茶湯里浮浮沉沉，如同兩人對峙的心思。
日光透過亭檐灑落，在沈蘭晞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沈歸靈嘴角噙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故作姿態地看了看時間：“蘭晞哥還有什么要談的嗎？要是沒有，我就先告辭了。我今天可是請假出來的，待久了只怕有人會不高興。”
還是這么喜歡裝模作樣。
沈蘭晞：“不送。”
沈歸靈微微頷首，轉身走出涼亭，朝雷行招了招手。
雷行見狀，立馬迎上去。兩人一前一后，沿著長廊漸行漸遠。
高止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悄悄放下腳尖，轉頭走進水榭：“少爺，您不是說沈歸靈戕害同族、不可饒恕嗎？怎么還親自給他煮上茶了？”
沈蘭晞站在池邊，看著那池錦鯉。
那是因為他見過真相。
血緣從來不代表親緣，有時候最毒的暗器，恰恰是同族同宗的血脈。
沈蘭晞沒有解釋，眼底情緒不明：“去查一下，沈歸靈現在住哪兒。”
*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沈園。
沈歸靈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莫然從后視鏡里觀察了許久，試探著問：“少爺，回小沈園嗎？”
沈歸靈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問：“姜小姐今天出門了？”
莫然點頭：“是。鐵牛那邊匯報，姜小姐二十分鐘前離開小沈園，往市區方向去了。”
“去見李維安？”
“是的。”
沈歸靈沉默了兩秒：“去律師樓。”
*
兩個小時后，李維安親自將姜花衫送到辦公室門口。
“姜小姐放心，您提供的證據非常充分，這個官司我很有信心。”
李維安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后續事宜我會親力跟進，請您放心。”
“那就拜托李律師了，我等你好消息。”
姜花衫心情大好，沖他揮揮手，踩著輕快的步子走進電梯。鐵牛跟在她身后，像一堵移動的黑墻。
電梯一路下行，中途停了一站。
門打開，兩個年輕女孩打打鬧鬧地擠了進來。一個燙著羊毛卷，一個扎著高馬尾，手里都抱著一摞文件。
“都怪你！”羊毛卷女孩跺著腳，“說什么電梯里有帥哥，害得我跟著你下錯樓層！王姐還等著我送資料呢！”
高馬尾女孩笑得直不起腰：“我哪知道他會突然出去啊！不過真的帥，那雙眼睛絕了……”
“還有那張臉，簡直是神級建模！！！不過你最后臉直接撞墻上是不是太夸張了？人家肯定看見了。”
“你還說！真丟死人了！”
兩人推推搡搡，笑成一團。
忽然，一道陰影落下：“公眾場合，請你們稍微安靜一點。”
高馬尾女孩一抬頭，笑聲戛然而止。
電梯角落，立著一個彪形大漢，黑色西裝，墨鏡，板寸頭，一副社會大哥的模樣。
羊毛卷女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手里的文件差點沒抱住。
兩個女孩瞬間安靜下來，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老老實實縮到電梯另一側，大氣都不敢出。
姜花衫看著好笑：“鐵牛，你好好說話，別嚇著人家。”
鐵牛有些委屈，他剛剛那已經是最好的態度了。
兩個女孩這才注意到，角落里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很年輕的女人，長了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明明和她們站在同一個電梯里，卻生動得像活在另一個圖層。
兩個女孩一時看呆了。
“叮——”
電梯到了一樓，門緩緩打開。
姜花衫抬步，一只腳剛邁出去，忽然想到什么，轉頭看向電梯里的兩個女孩：“你們好像又坐錯電梯了。”
電梯門重新合上，繼續下行。
兩個女孩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出了電梯，姜花衫忽然頓住腳步。
她自已也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只是想停下來，想弄清楚。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合攏的電梯門。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人夸她漂亮。可那些目光，打量她時就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像剛才那樣純粹的喜歡和欣賞，她從未遇見過。
她可能真的太笨了。美貌于她，從來不是利器，而是累贅，是枷鎖。就連婚姻失敗，她聽到最多的聲音也是：長這么漂亮還拴不住男人，可見她有多惡毒。
仿佛她越漂亮，就越能印證她在某方面的失敗。也正是因為這樣，她從未正視過自已的美貌。
可剛才剛剛兩個陌生人的打量并沒有讓她有任何不舒服。她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已也可以被這樣善待。
喜惡同因，她只是遇見了不對的人。她需要的是離開這些人、這些事，而不是否認和抹殺自已。
“小姐，是落了什么東西嗎？”鐵牛見姜花衫忽然站著不動，左右看了看。
姜花衫豁然開朗，揚起嘴角：“嗯，不過沒關系，我剛剛已經找回來了。”
*
與此同時。
二樓的玻璃欄桿邊，一道頎長的身影靜靜立著。
沈歸靈靠在欄桿上，目光穿過通透的玻璃，落在樓下大廳里那個淺色的身影上。
日光從落地窗外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就這么看著她，帶著思念的繾綣。
莫然從旁邊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壓低聲音道：“少爺，辦妥了。那兩個小姑娘的資料，我已經讓人送上去了。”
沈歸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莫然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少爺，我不太明白。您為什么要讓我安排那兩個女孩跟姜小姐同乘一部電梯？”
十分鐘前，她跟著沈歸靈走進律師樓，剛進電梯就撞上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那兩人一看見沈歸靈，眼睛瞬間直了，像被施了定身咒。高馬尾的女孩更是夸張，直愣愣地盯著沈歸靈的臉，腳下沒注意，一頭撞在電梯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莫然當時心里一緊。
沈歸靈少年時因為容貌太盛，被姚歌下藥送給權貴玩弄，雖然后來保住了清白，卻留下了陰影。
從他掌權以后，就再不允許任何人直勾勾地打量他。
可這次，沈歸靈只是淡淡掃了她們一眼，什么都沒說。電梯剛下一層，他忽然按了開門鍵，提前出去了。
莫然跟出來時一頭霧水，結果沈歸靈轉身就交代她：想辦法讓那兩個女孩和姜小姐同乘一部電梯。
她當時滿腦子問號，但還是照做了。
現在她站在這里，看著樓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實在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聯。
過了好一會兒，沈歸靈才開口，他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絲莫然從未聽過的柔軟：
“我想讓她相信，她值得被喜歡、被惦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