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東廂房的地板上,像幾尾游動的金魚。
沈歸靈站在衣鏡前,沒了帽檐的遮擋,鏡子里那張臉終于完整地露了出來。
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人看過就忘不掉的類型。瑞鳳眼的弧度恰到好處,眼尾微微上揚,瞳仁在晨光里泛著淺淡的琥珀色,像是浸過蜜的琉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整張臉找不出一絲冗余。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已看了兩秒,嘴角彎了彎。
隨即拿起口罩,熟練地戴上。黑色的布料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眼睛。他又把鴨舌帽扣回頭上,帽檐壓得很低,把那點琥珀色也遮進了陰影里。
偽裝完畢。
沈歸靈正要轉身,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床榻。
床邊的地板上,那雙毛茸茸的烏龜拖鞋并排擺著,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扎眼。
沈歸靈低頭看著它們,沉默了兩秒,蹲下身,將那只稍稍歪了一點的拖鞋擺正,讓兩只小烏龜整整齊齊地并在一起。
做完這些,他才站起身,推門出去。
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板路往前就是正廳。沈歸靈剛轉過紫藤花架,就撞見了張茹。
張茹挎著一個竹編的菜籃子,圍裙上還沾著幾點水漬,看樣子是正準備出門采買。
看見沈歸靈,她臉上立馬堆起笑來:“小白,今天怎么起這么早?正好正好,小姐說今天天氣好,晚上要吃火鍋。我正要去準備食材呢,你有沒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買回來。”
沈歸靈想了想,開口道:“蝦滑,毛肚,黃喉。蔬菜的話,茼蒿和娃娃菜。”
張茹從兜里掏出小本本正準備記,聽見幾個菜名不由一愣,抬起頭看著他。
沈歸靈:“怎么了?”
張茹抓了抓頭:“這不巧了,小姐也愛吃這些,我都不用記了。”
沈歸靈沒接話,只是彎了彎嘴角:“那我先去忙了。”
他朝張茹點了點頭,抬步往芙蓉院的方向走去。
*
芙蓉院,窗欞半開,一道纖細的身影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本書。
沈歸靈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
“誰?”里面傳來傅綏爾的聲音。
“是我。”
片刻后,腳步聲響起,門被拉開。
傅綏爾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頭發松松地挽著,看起來剛起來不久。
她看見沈歸靈,有些意外,隨即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道:“阿靈哥,你怎么來了?”
說著側身讓開路,伸手準備關門,沈歸靈卻抬手擋了一下。
“不用關。”
傅綏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怕人閑話。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沈歸靈跟著進去,在她對面落座。
“阿靈哥找我有事?”傅綏爾問。
沈歸靈沒有繞彎子,直接道:“傅家那邊,我來跟你說一聲。”
傅綏爾的睫毛顫了顫,神色凝重了幾分。
沈歸靈看著她,語氣平靜:“傅嘉明那兩條腿,以后都站不起來了。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不會有任何麻煩。”
傅綏爾的手指微微收緊。
“傅嶺南還在ICU,”沈歸靈繼續道,“就算醒過來,傅家那些罪證也夠他在里面待一輩子。傅嘉盛的案子,檢察院那邊會重點跟進,翻不了身。至于傅瀟瀟和傅文博,那兩個不成氣候,翻不出什么浪花。但我會讓人盯著,他們要是敢動什么心思,不會有好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傅綏爾臉上,語氣放緩了些:“傅家的事,也算結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沒人能找你麻煩。”
傅綏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有些發堵。
日光從窗外灑進來,她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看著沈歸靈:“阿靈哥,謝謝你。”
沈歸靈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單單是我,這里面還有沈蘭晞的手筆。雖然這個時空,爺爺和嬌姨都不在了,但我們的感情不會變。”
傅綏爾笑了笑:“知道了。”
*
咦?
有情況?
姜花衫難得一天早起,閑來無事跑來芙蓉院,原本打算問傅綏爾借幾本書長長腦子,沒想到一進院子就撞見眼前這一幕。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縮,貓下腰,躲到紫藤花架后面。
日光斜照,傅綏爾坐在窗下,沈歸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歸靈戴著帽子看不見表情,但傅綏爾明顯沒有反感,甚至眼眶還有些發紅,像是被什么話觸動了。
雖然傅綏爾現在擁有了第二人格,但姜花衫還是了解她,如果不是面對自已信任的人,她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姜花衫忽然醍醐灌頂。
難怪這個小白會拒絕她,原來是喜歡綏爾!
這家伙,真有夠陰險的,明明動機不純還給自已開這么高的工資,這不是騙錢嗎?
姜花衫瞇了瞇眼,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邊。
沈歸靈從屋里出來,腳步倏地頓住。
他記得很清楚,自已進來時特意沒關門。但此刻,院門被掩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都沒有。
沈歸靈眉梢微動,抬步推開院門四處張望。紫藤花架那邊,枝葉還在輕輕晃動。
他目光倏爾定住,只見一道淺色的背影正提著裙擺,腳步飛快,往后園深處遁去。
沈歸靈眼瞼微瞇,想也不想,抬腳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