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我知道您時間寶貴,那……我們就開門見山了?”
“可以。”陳宇夾了一筷子涼拌海蜇,隨意地點了點頭。
趙振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鄭重地放在桌上。
他深呼吸一次,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氣,問出了第一個,也是他最好奇的問題。
“您的作品《詭秘主宰》,最令人震撼的就是其世界觀的構建。那二十二條神之途徑,七大教會,古神與外神的設定,龐大、真實,又具備獨一無二的原創性。我想請問,您是如何從零開始,構建出這樣一個幾乎可以亂真的世界的?”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包廂的氣氛都變了。
空氣仿佛凝固,趙振國緊張地盯著陳宇,等待著那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陳宇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慢條斯理地咽下,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趙編輯,你覺得一個完全架空的世界,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
趙振國一怔,下意識回答:“想象力?”
“不。”陳宇搖頭,“是‘根’。”
“根?”
“對,根。任何一個看似天馬行空的世界,它的根都必須扎在現實里。你之所以覺得它真實,恰恰是因為它的底層邏輯,來源于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
趙振國若有所思。
陳宇繼續說道:“比如,在進行世界觀概念設計時,很多人以為是拍腦袋想出來的。其實不是。我參考了大量的資料。”
他隨口報出了一串書名。
“比如研究經濟體系,我參考了《十五世紀歐洲貨幣考》和《金雀花王朝的稅收與貿易壁壘》。”
“研究神秘學和超凡力量,我翻閱了《摘星女巫與黑魔法:民間傳說的符號學考據》、《所羅門之鑰的七十二魔神柱符號演變》。”
“為了構建那個時代的社會風貌,我甚至去讀了《維多利亞時期社會面面觀》、《泰晤士河畔的煙囪與禮帽》這類偏向社會學的著作。”
陳宇每說出一個書名,趙振國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書……他連聽都沒聽過!
光是這些書名,就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專業和晦澀。
他完全可以想象,一個學者耗費數年,甚至十數年,將自己埋在故紙堆里,才能啃下其中一本。
而這位陳老師,居然將它們當成了創作小說的“參考書目”?
“當然,還有一些靈感來源于電子游戲。”
陳宇補充道,“一些經典游戲的任務設計、世界架構,給了我很多啟發。它們在‘規則’和‘反饋’上做得很好。”
趙振國恍然大悟,隨即是更深的敬佩。
他明白了。
這位天才,絕非僅僅依靠靈感寫作。
他的背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閱讀量和知識儲備。
他不是一個單純的“作者”,更像一個治學嚴謹的“學者”!
能沉下心做這種枯燥的學問,并且將其融會貫通,提煉出精華,再用天才的想象力重新組合……這需要何等恐怖的毅力!
“有了根,才能往上長。
”陳宇的聲音將趙振國的思緒拉了回來。
“一個超凡世界的創新點出現后,你不能只停留在‘哇,這個能力好酷’的層面。你必須思考,當這個能力普及,或者被某個階層掌握后,整個社會的經濟體系、社會階層、權力結構、法律條款,甚至犯罪形式,會發生怎樣的改變?它們會圍繞這個新的‘基石’進行重建。”
“就像你在平地上打下了一根樁,那么你后續所有的建筑,都必須考慮這根樁的位置和承重。這,就是邏輯。”
“既要有新意,又要有邏輯。這就是我構建世界的思路。”
一番話說完,陳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趙振國已經完全呆住了。
這番話,已經超出了“寫作技巧”的范疇,進入了“社會學”和“文明推演”的高度。
太深刻了。
太透徹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之前的那些疑慮、困惑,頃刻間煙消云散。
只剩下一種高山仰止的敬畏。
他甚至有些慚愧,自己剛才居然還在懷疑對方。
就憑這番話,陳宇就足以在中國文壇,不,世界文壇,都擁有一席之地!
“受……受教了!”
趙振國拿起筆的手微微顫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幾個關鍵詞,生怕自己忘了這份寶貴的啟迪。
他定了定神,懷著更加謙卑的心態,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陳老師,我們再來聊聊人物。《詭秘主宰》的主角‘愚者’克萊恩,他并非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他會撒謊、會偽裝,甚至有些時候顯得自私和功利。這種‘非典型英雄’的塑造,是出于怎樣的考量?”
這是很多評論家爭論的焦點。
有人認為這種主角不夠“正”,缺乏引導性。
陳宇笑了笑。
“趙編輯,你覺得在一個黑暗、詭譎,神靈在頭頂俯瞰,怪物在暗巷窺伺的世界里,一個‘偉光正’的圣人能活幾章?”
趙振國語塞。
“英雄的偉大,不在于他生來就完美無瑕,而在于他身處泥潭,仰望星空,掙扎著不讓自己被黑暗吞噬。”
陳宇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克萊恩這個角色,我賦予他的核心是‘人性’。他是一個被時代浪潮裹挾的小人物,他的所有行動,最初的動機都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回家’。
他會恐懼,會猶豫,會權衡利弊,這才是‘人’。”
“他的成長,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如何在一次次殘酷的抉擇中,守住自己作為‘人’的底線。
當他擁有了神的力量時,他對抗的不再是敵人,而是神性對人性的侵蝕。
這才是這個角色真正的悲劇性和史詩感所在。”
“一個完美的神像,是冰冷的。而一個掙扎的凡人,才是有溫度的。讀者能從他身上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膜拜的偶像,而是他們自己的影子。”
趙振國怔怔地聽著,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脊椎竄上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