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人性的底線……
對抗神性的侵蝕……
這已經上升到哲學思辨的范疇了!
他徹底服了。
怪不得,怪不得《詭秘主宰》能讓那么多人癡迷。
因為作者寫的根本不是一個奇幻故事,他寫的是“人”,是現代人在光怪陸離的社會中,那種身份的焦慮、精神的迷茫和對初心的堅守!
“那……那書中的隱喻呢?”
趙振國像是抓住了什么,追問道,“比如非凡者晉升時的‘失控’,很多人解讀說,這是對現代社會精神壓力的隱喻?”
“可以這么理解。”陳宇點頭。
“信息時代的爆炸,996的工作壓力,社會階層的固化,人與人之間的疏離……這些都是現實中的‘魔藥’。每個人都在艱難地‘消化’它。消化不良,就會‘失控’,表現為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甚至精神崩潰。”
“我只是把這種現實的焦慮,用一種奇幻的方式具象化了而已。文學,本就是現實的鏡子,哪怕是奇幻文學。”
“高!實在是高!”趙振國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采訪一個小說家,而是在聆聽一位思想大師的教誨。
每一個問題,對方都能從一個更高、更深邃的維度,給出讓他豁然開朗的答案。
“最后一個問題,陳老師。”
趙振國翻到筆記本的最后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是他昨天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
“關于文化。您在書中融合了東西方的神秘學元素,創造了‘扮演法’這種獨特的晉升方式,既有對經典的致敬,又有大膽的創新。您是如何平衡‘致敬’與‘原創’這兩者之間的關系的?”
陳宇沉吟片刻,指了指桌上剛剛端上來的一道菜——“佛跳墻”。
“趙編輯,你看這道菜。”
趙振國不解地看向那盅精致的菜肴。
“它里面有鮑魚、海參、花膠、瑤柱……幾十種原料。這些原料,每一種都有自己的歷史和烹飪方法,它們就是‘經典’,是‘傳統’。”
“如果我只是把它們洗干凈,堆在一個盤子里,那叫‘大雜燴’,不叫‘佛跳墻’。那不叫致敬,那叫拙劣的模仿和堆砌。”
陳宇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金黃色的濃湯。
“真正的創新,是理解每一種原料的特性,然后通過火候、時間、配比,讓它們各自的味道相互滲透、升華,最后融合成一種全新的、和諧的、超越所有單一原料的絕妙滋味。”
“這,才叫‘創作’。”
“文化也是一樣。我吸收了克蘇魯神話的‘不可知’,蒸汽朋克的‘機械美學’,塔羅牌的‘象征體系’,還有東方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
我不是把它們簡單地拼接,而是將它們的內核打碎、消化,再用我自己的邏輯和想象力,重新捏合成一個屬于《詭秘主宰》的獨特體系。”
“致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而原創,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了他沒看到過的風景。”
一番話音落地,包廂內寂靜無聲。
趙振國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受到了洗禮。
佛跳墻的比喻,簡直是神來之筆!
通俗易懂,又精準無比地道出了創作的至高心法!
這一刻,他對陳宇的敬佩,已經達到了頂峰。
什么沽名釣譽之輩?什么捕風捉影?
去他媽的!
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連給陳老師提鞋都不配!
這是一位真正的大師!一位被埋沒在民間的思想巨匠!
他已經可以預見,這期訪談稿發出去,整個文學界將會掀起何等劇烈的地震!
“陳老師……”
趙振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他站起身,對著陳宇深深鞠了一躬,“今天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我為我之前的淺薄和疑慮,向您道歉!”
說實話,陳宇有點不好意思受他這一禮了。
畢竟他只是一個搬運工而已嘛、。
“趙編輯言重了,坐下吃飯吧,菜要涼了。”
“哎,好,好!”趙振國激動地坐下,拿起筷子,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動作一僵。
他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但唯獨留下了一個,也是最初的那個。
他看著陳宇,小心翼翼地,用近乎試探的語氣問道:“陳老師……以您的才華和思想深度,為什么……要去宣傳一部名叫……《小蝌蚪找媽媽》的動畫?”
這個問題,和他剛才問的那些宏大命題比起來,簡直格格不入。
就像是在一場頂級的交響音樂會上,有人突然問指揮家會不會唱“兩只老虎”。
趙振國問完就有點后悔了,感覺自己唐突了這位大師。
畢竟。
人家做的一切,肯定都有深意吧!
然而,陳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不悅。
他一臉認真,然后又是開口的詢問道:
“趙編輯,克萊恩窮盡一生,想要找的,是什么?”
“是……回家的路。”
趙振國下意識地回答。
“對。”陳宇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幽遠,“那小蝌蚪找的,又是什么呢?”
“是……媽媽。”
“媽媽,不也是家嗎?”陳宇輕輕反問。
趙振國渾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
是啊……
媽媽,不就是家嗎?
尋找媽媽,不也是一種形式的……尋找歸宿,尋找自我本源嗎?
難道……難道這部看似幼稚的動畫片,其內核,竟然和《詭秘主宰》是相通的?!
用最簡單的故事,去闡述最深刻的哲學母題?
這……這是何等恐怖的返璞歸真!
趙振國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看著陳宇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測,可能都錯了,但又好像都對了。
這位天才,真的是在進行一場行為藝術。
“或許,”陳宇的聲音悠悠傳來,打破了趙振國的胡思亂想,“對于每一個迷失在世界上的‘我們’來說,尋找自己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本就是一場永恒的旅程。”
“我們,都是在尋找媽媽的小蝌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