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曼谷海軍基地。
碼頭一帶早已全面戒嚴,上百名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沿泊位一線排開,神色肅穆。在他們不遠處,還肅立著數十名來自第四師團的士兵,同樣是全副武裝。
日本陸海軍如此同場執行警戒任務,實屬罕見。眾所周知,陸海軍之間的矛盾早已公開化,即便海軍在曼谷的勢力再弱,也絕不可能允許陸軍進入海軍基地。
今天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石川商行從美國運來的物資即將抵達。
碼頭前沿,林致遠與海軍司令官高田利雄少將、第四師團長豐島中將并肩而立,一同眺望著遠方水天相接的入海口。
高田利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根據護航艇十分鐘前發回的電文,船隊已駛入暹羅灣外圍,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抵達。”
豐島聞言松了口氣,“還是石川君有辦法,從美國東海岸繞行好望角、再穿越整個印度洋,雖然這條運輸線耗時長了些,但避開了交戰區域。”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探詢與期待:“只是不知,這次究竟運來了多少‘好東西’?”
林致遠迎著兩人的目光,淡然一笑,“兩位稍安勿躁,此番雖僅有三艘商船,但我想,船上所載之物,足以讓你們滿意。”
豐島與高田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多言,而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再次投向入海口。
不多時,幾個黑點出現在海平面上,隨著它們的駛入海軍基地,眾人這才看清它們的輪廓。
這是三艘中等噸位的遠洋商船,這些船只懸掛的并非日本或盟國旗幟,而是綠紅兩色豎條紋、中央繪有盾形徽章的葡萄牙國旗。
葡萄牙在二戰時保持中立,其商船依照國際法有權通過交戰雙方的海上封鎖線。
當船隊緩緩駛入基地,靠上指定的泊位時,林致遠率先邁步向前:“二位,請隨我來。”
三人沿著舷梯登上為首的一艘貨輪,林致遠示意工人隨意搬出來幾個箱子打開。
當箱蓋被撬開,露出里面包裝完好的藥品時,豐島和高田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豐島拿起一盒仔細端詳,包裝上的英文標識和輝瑞公司的logo清晰可見,“竟然是輝瑞的高純度磺胺。”
說著,他環視船艙:“石川君,難道船上全都是這種磺胺?”
林致遠點頭:“三艘船運來的藥品總計二十噸,奢侈品八十噸。”
高田利雄聞言也湊近查看,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逐漸轉為憂慮,“石川君,你搞來這么多高純度的磺胺,我手中囤積的豈不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日本雖然磺胺已經能夠量產,但受限于提純技術,純度僅能達到85%–92%,雜質中殘留的乙酰磺胺成分極易引發患者皮疹、發熱甚至急性腎損傷。
而美國輝瑞公司生產的磺胺純度可達98%–99.5%,幾乎無雜質,副作用極小。
豐島也意識到了同樣的問題,兩人囤積的大量本土磺胺,在這批美制藥品面前,市場競爭力將大打折扣。
第四師團自進駐暹羅以來,靠著大阪商人天生的經商嗅覺,早已搭建起一套覆蓋曼谷、輻射中南半島的地下貿易網。
但商路再廣,也抵不過貨源的優劣,這可是二十噸的藥品,并且還都是高純度的。
林致遠看著兩人略顯焦慮的表情,卻只是輕松地笑了笑:“無妨,藥品也分三六九等,各有各的買家。況且,”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這些藥品的全權交由二位銷售,你們還擔心什么?”
豐島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市場定價權就在自已手里,本土產的磺胺賣本土磺胺的價,美國磺胺賣美國磺胺的價。買得起輝瑞的客戶不會買國產貨,買國產貨的客戶也買不起輝瑞。
林致遠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來,帶你們去看看,真正的好東西!”
豐島與高田再次對視一眼,他們知道林致遠所說的好東西,很可能就是盤尼西林!
林致遠帶著兩人穿過貨箱夾道,讓人找出一個帶有標記的木箱打開,里面赫然是一個小型保險箱。
豐島和高田都很識趣的轉過身去,林致遠則俯身開始旋轉密碼鎖,隨著“咔嗒”一聲輕響,保險箱門緩緩打開。
豐島和高田聽到動靜后也走了過來,只見箱內鋪著防震絨布,整齊排列著二十盒盤尼西林。
高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盒,驚呼道:“單位劑量標注的是80萬單位,竟有如此高的純度?”
一旁的豐島則皺眉道:“石川君,不是說有一百盒嗎?”
林致遠解釋道:“海上航行風險難測,我讓他們分裝在五個保險箱內,分置于三艘貨輪上。即便懸掛中立國船旗,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這樣,就算有一艘船不幸遇難,其他船上的藥品也能得以保存。”
豐島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是石川君考慮周全,我手中的那盒盤尼西林也才50萬單位,如果都是這樣高純度的,這二十盒,按眼下曼谷黑市的行情,足夠換一艘驅逐艦了。”
高田利雄將藥盒輕輕放回原位,“石川君,恕我直言,到這種貨的,全曼谷恐怕只有你一人。”
林致遠沒有否認,他只是伸手闔上保險箱門,重新鎖好。
他之所以要帶兩人登船,就是要給他們吃顆定心丸。
眼下曼谷并非只有他一人走通這條走私航線,日本沒有驅逐曼谷的英美商人,就是希望這些人可以通過各自門路向暹羅運輸緊俏物資。
但能從美國東海岸運來整整二十噸輝瑞原廠藥品,附帶一百盒軍方特供級盤尼西林,整個遠東也就林致遠能做到。
外人只道石川商行手眼通天,卻不知林致遠為此鋪陳了多久。
當初他授意詹臺明以抗瘧藥方與輝瑞合資建廠,不僅賣了個好價格,還置換了一部分輝瑞的股份。 若沒有這層關系,他也不可能弄來這么多的盤尼西林和磺胺。
參觀完畢,三人沿舷梯返回碼頭。
林致遠特意吩咐商行的員工從船上搬下幾箱香煙和美酒,依次塞進高田和豐島座駕的后備箱——這些看似普通的奢侈品,在眼下物資匱乏的時期,同樣是硬通貨。
二十分鐘后,三人來到石川商行,林致遠讓人在湄南河畔的露天平臺上設宴。
暹羅正值熱季,今日卻是難得的陰天,河面上涼風習習,比室內更加宜人。并且露臺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河景,同時又相對私密,適合商談要事。
仆人們迅速布置好桌椅,擺上了剛從貨輪上取來的威士忌、雪茄和咖啡。
豐島抿了一口威士忌,感受著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他閉上雙眼,喉結滾動,好一會兒才舒出一口長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到真正的蘇格蘭威士忌了。
放下酒杯,豐島剪開一支雪茄,慢慢點燃,吐出一口煙霧,“石川君,這批貨我們第四師團完全可以全部吃下,我甚至可以現款結賬。”
一旁的高田利雄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將咖啡杯重重頓在桌上:“豐島君,事先商議好的分配比例尚未確定,何來‘全部吃下’一說?”
豐島不緊不慢地抽著雪茄,“高田君,說句不中聽的。若非石川君居中調和,我第四師團的生意,向來不與外人搭伙。”
“我們的經營之道,說來也簡單。遇到同行競爭,先禮后兵。禮若不通,便設法讓競爭對手知難而退,這樣我們才能把生意全攥在手里。”
“我們第四師團早已在曼谷建立了穩固的分銷渠道,你信不信,這三船貨,交給我,不出一個月就可以全部出掉。如今多出你這條渠道,我是真擔心你們不專業,反倒影響到我們的出貨速度和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