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船之前,豐島確實存著“與海軍分一杯羹”的心思,但當看到二十噸高純度的藥品后,他瞬間改了主意。
如此品質,如此數量,根本不愁買家,更不需要與人分利。
高田利雄聞言,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知道豐島所言非虛,但他不能退讓。這已不是生意,而是顏面問題,是海軍與陸軍的體面之爭。
只是他們在暹羅的勢力本就薄弱,他沒有底氣和對方正面硬剛,只能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林致遠。
林致遠迎上高田投來求助的目光,唇角微微揚起,將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
即便高田利雄不向他求助,他也不會坐視豐島獨吞。他花這么多力氣把這批貨從美國輾轉運到曼谷,不是用來救小鬼子命的。
他要把這批貨變成杠桿,撬動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開口:“豐島君,沒有海軍護航艇在暹羅灣外圍接應,貨物也不會這么容易到港。這一點,你我心里都清楚。”
豐島的眼神微微一動。
林致遠沒有等他回應,繼續說道:“況且,我不希望這批貨被賤賣。眼下整個暹羅的磺胺存量,不會超過十噸。南方軍的后勤船,半個月才來一趟,運的都是彈藥和糧食,藥品配額少得可憐。”
“我需要你們發動背后的勢力至少將市面上七成的磺胺都囤積起來。控制住流通量,等到曼谷的醫院開始缺藥、等到南方軍的傷兵源源不斷地轉運到這里,那時候,價格是多少,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豐島皺眉:“石川君,囤積居奇,操縱市場,這些事我們第四師團就能搞定……”
林致遠抬手打斷道:“豐島君不要急,先聽我講完。我當然知道以第四師團和你們建立的分銷網絡是完全可以做到這一步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事后怎么辦?我可不希望第四師團再被調往其他戰場,我需要的是長期穩定的合作!”
“海軍雖然在曼谷只有一千多人,都只要高田君參與進來,就代表海軍參與了進來。并且,我們往外出貨時,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黃金和美元的,但他們可以拿物資來換,而這些物資完全可以交給海軍。南方軍再強勢,也管不到海軍的戰備物資頭上。”
“而高田君,為海軍在暹羅搜集到如此規模的軍需物資,定然會得到軍令部的賞識,也一定會派更多的軍艦和海軍陸戰隊員來曼谷護衛這些物資。”
“如此一來,高田君不僅可以幫你分擔很大一部分來自軍方的壓力,他又可以得到軍令部的賞識而更進一步,這可是多贏的局面。”
“至于最后大家能從這塊蛋糕上切下多大的一塊,就看諸位愿意出多少力了。”
豐島聞言冷靜下來,正如林致遠所說,暹羅是塊風水寶地,眼下第四師團還在景棟與遠征軍對峙,以騙取軍部源源不斷的物資補給,萬一被調走就得不償失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仰頭將杯中酒飲盡,“石川君所言極是,一切就聽你的安排。”
高田利雄望著林致遠云淡風輕的樣子,心頭翻涌著難以名狀的情緒,他想起林致遠那晚對他說過的話——我來曼谷,是來幫你的。
彼時他只當這是一句客套,甚至暗自嗤笑,就算對方再有手段,難道還能改變海軍在曼谷的地位?無非是借勢抬高身價,多謀幾分利罷了。
然而此刻,當他看到林致遠僅憑幾句話便將一樁劍拔弩張的爭利,拆解成三方共贏的局面,當他看到連豐島那樣傲慢的中將師團長也不得不點頭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對方并沒有開玩笑。
說不準,他真的可以借這次機會再進一步?
他挺直腰背,舉起面前的酒杯:“石川君,但從今往后,海軍在曼谷的資源你可以隨意調動。”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哪怕是我本人,也聽憑你的差遣。”
林致遠連忙舉起酒杯,語氣誠懇而謙遜:“高田君言重了,我石川弘明最講究信譽,也最喜結交像高田君、豐島君這樣能托付大事的朋友。”
豐島伸手取過威士忌,給自已空了的杯中注滿酒液,語氣比方才松弛了許多:“高田君,你能結識石川君這樣的朋友算是三生有幸,你不妨派人去滬市打聽打聽,多少人就是因為和石川君做了朋友,才飛黃騰達的!”
“哪里哪里,”林致遠笑著擺手,“都是朋友間互相幫襯!”
就在三人推杯換盞之間,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滾雷,緊接著下起了密集的暴雨,眾人連忙移至別墅客廳。
豐島望著天地間白茫茫的雨幕,煩躁地罵了一句:“這該死的鬼天氣!”
一旁的高田利雄解釋道:“豐島君來曼谷才半年,有所不知,這是曼谷的雨季開始了,每年五月底到十月初,天氣說變就變。有時一天下三四場,有時一場下三四天。”
林致遠也是望著外面的滂沱大雨,在心底重復著這幾個字——雨季開始了!
今年的雨季,日軍不僅會在印度英帕爾的山林里丟下幾萬具尸體,在緬北戰場也會遭遇前所未有的潰敗。
而曼谷,作為南方軍最重要的后方轉運樞紐,將迎來源源不斷的潰兵和傷兵。
他已經準備好了。
與此同時,帕蓬路,這里是曼谷最大的日僑聚居區,沿街商行林立。
齋藤站在一家尚未掛牌的商行門廊下,身旁是一名身形瘦削、顴骨突出的男人。
此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和服,正是石川慎一郎,這間商行便是慎一郎一行人未來在曼谷的落腳點。
齋藤從公文包內取出一個檔案袋,遞了過去,“這家商行掛靠在我們滿鐵名下,曼谷的憲兵和警察不會難為你們。但是你們人數畢竟太多了,要分批進入市區才行,這是你們幾人的身份證明。”
石川慎一郎接過檔案袋,解開棉線封口,檢查里面的幾份身份證明。
除了他被安排為滿鐵調查室的外圍成員,職級丙等,隸屬曼谷物資調達班。其余幾人均掛靠在商行名下,身份是“見習職員”或“倉庫管理員”。
他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將文件收好,抬起頭,“我需要關于石川弘明的資料,他目前的住址、出行習慣、安保配置,越詳細越好。”
“石川弘明?”齋藤聞言一怔,這個人來曼谷的時間不長,但引起的動靜卻不小。
他不知道對方要石川弘明的資料想要做什么?也不打算多問,他領到的任務就是全力配合對方。
于是他斟酌道:“石川弘明剛搬了新居,位于曼谷郊區,那里毗鄰湄南河和山區,護衛的范圍很廣也很嚴,我們掌握的資料也不多。”
“不過,明日石川商行的新址落成,會有揭幕儀式,屆時曼谷商界、軍部代表都會到場,人多眼雜,我可以安排你混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