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值夏日,一場大雨過后,水汽蒸發,京城好像一座巨大的蒸籠,城外山水間,濕氣蒸騰,又是一日最熱的時辰。
圣上的好心情一點點消磨殆盡,諱莫如深的眸子,環視著整個場地,最終渾濁的眼睛看向下首的幾個兒子身上。
圣上看向五皇子時,有一瞬愣怔,這才驚覺忘記了什么,側過頭看向站在椅子后的春曉,“小六還緊閉房門不出?他的傷勢好些沒?”
這個六兒子徹底廢了,他丟到腦后再沒想起來,圣上不僅不會愧疚,反而會懊惱這枚彰顯父愛的棋子,竟然被他忘在了腦后。
“六殿下的腿恢復得不錯,臉上的傷一直反反復復,六殿下就連微臣都不愿意見。”
春曉回話的時候,額頭上汗津津,她站在沒有陰涼的地方,余光飄向站在另一處陰影里的尤公公,心中滿是羨慕。
二皇子最近諸事不順,他過得不好,看誰都不順眼。
二皇子搖動著折扇,挑釁地看向大皇子,“大哥,你不準備說些什么嗎?”
話里意有所指,引得所有人看向喝茶的大皇子。
大皇子眸底閃過寒光,老二向他孩子下手,他與老二就是死仇,大皇子沒搭理二皇子,反而看向高高在上的父皇。
大皇子笑得如沐春風,“父皇,兒臣覺得小六現在挺好,不用面對惡心的目光,不怕被卷入風波,日后小六能安心做個閑散的富貴人,這就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圣上有些干枯的手抓緊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依稀可見,圣上臉上晦暗,“你真是小六的好大哥。”
大皇子拿起一塊甜瓜,“兒臣是諸位弟弟的嫡長大哥,為弟弟著想是兒臣的職責。”
春曉抬眼與大皇子的視線對上,六皇子毀容,大公主報復大駙馬為其一,其二是大皇子要斷了六皇子的未來。
二皇子震驚站起身,顫抖著手指向大皇子,“大哥,弟弟知道你手段狠辣,先是弟弟未出生的孩子,現在又是沒有任何威脅的小六,大哥,下一個誰?父皇還康健,你是何居心?”
二皇子離開座位,撲通一聲跪下,“父皇,您看看大哥,這要是日后大哥繼承了江山,哪里還有兒臣與弟弟們的活路?”
“江山”二字,刺激了圣上敏銳的神經,他還沒死呢,兒子們就當著他的面說繼承江山。
圣上將手里的茶盞投擲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二皇子的腦門上,茶盞應聲碎裂,二皇子捂著腦門不敢置信,臉上掛著茶葉,好不狼狽。
圣上陰鷙地盯著二兒子,看得二皇子緊張地咽口水,訥訥地不敢再開口。
圣上對上大兒子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明明眸子明亮,圣上卻好像看到了深潭,他必須承認,他怕自己的長子。
圣上再次用力抓緊椅子扶手,聲音低沉,“老大,你二弟說是你害了小六,你可認?”
大皇子慢悠悠站起身走到離二皇子一步距離,并沒有跪下,緩緩彎下腰,“父皇,無憑無據,讓兒臣認什么?”
二皇子嘟囔著,“你剛才明明說小六現在很好。”
大皇子似笑非笑,“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反倒是你,一次次提出小六掌握大量銀錢,算計小六的銀子,還忌憚楊大人與小六的師徒關系,我還說是你害的小六。”
三皇子嘴角噙著戲謔的笑,目光卻在老四與老五的身上,這兩個弟弟今日老實得如鵪鶉,也對,他的算計要是人盡皆知,他也會抑郁。
春曉摸著刀柄,圣上額頭上已經有了青筋,皇子們互相暗害是丑聞,二皇子不分場合鬧起來,已經惹怒圣上,大皇子卻一反常態硬剛圣上。
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各忙各的,耳朵卻都豎著。
春曉抬頭陽光晃眼,悶熱的天氣,所有人心里都壓著火氣。
二皇子捏著三根手指,“我敢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害過小六,如有假話萬劫不復,大哥,你敢發誓嗎?”
二皇子面露挑釁之色。
圣上的手松開椅子扶手,注視著負手而立的長子。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大皇子身上,大皇子嘴角上翹緩緩抬起手,“有何不敢?我要是謀害小六,就萬劫不復!”
二皇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有些懷疑自己查到的消息,難道真的另有其人?二皇子先看向老三,老三的確有這個能耐,又看向四五兩個弟弟,這兩個弟弟玩了一把引君入甕?
春曉是在場唯二了解大皇子的人,她親眼見過大皇子腳踩佛珠,大皇子心中無神佛,幾位皇子中,大皇子最可怕,大皇子只求真實,不信縹緲的鬼神。
春曉要不是有機遇,她也是不信的,現實教會她做人,她可不敢亂發誓。
圣上并沒有懷疑調查的結果,正因為調查清楚,他才越發忌憚嫡長子。
圣上垂下眼簾不去看長子的眼睛,怕泄露了他的內心,“夠了,你們兩個將皇家的臉面置于何地?丟人現眼,還不滾回去坐著。”
春曉卻瞟見了圣上有些顫抖的手,嘖嘖,圣上也是了解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笑容就沒變過,拱手行禮后,率先回到座位。
二皇子心知已經惹怒父皇,再不甘心也只能退下。
等太監將弄臟的地毯換下去,圣上召見了沛國公與楊悟延上前。
兩人身穿鎧甲,一會要親自上場帶兵。
鎧甲隨著兩人的移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遠處看兩人很有氣勢,等到了近前,兩人黝黑的臉泛紅,豆大的汗水滾落,汗水已經將兩人的里衣打濕。
楊悟延年輕,精神狀態好一些,沛國公已經有些中暑的趨勢。
圣上關心沛國公,這是為他擋傷害的盾牌,“你年歲已經不小,用不著你親自上場,你過來與朕坐著,讓副將去比武。”
沛國公已經有些陣陣發暈,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可不想為了一個比武傷了身體,他還不想死。
沛國公強打起精神,“臣謝陛下體恤。”
圣上剛感受到長子的威脅,現在他比誰都希望沛國公好好活著。
春曉眸子沒離開爹爹,見爹爹沒什么大礙才放心。
圣上站起身示意尤公公上前,“比武就要有彩頭,今日誰贏了就可得黃金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