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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征戰回京這兩年,她便將娶妻生子視作我的頭等大事,絮絮叨叨,幾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隨緣。
緣分至,自然會娶。
其實我本無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歡的人,縱是勉強成婚,也只會耽誤對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錯付,到頭來不過誤人誤已。
不如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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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誠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確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藥。僅一杯,藥性便在體內洶涌翻涌,難以壓制。
本欲尋一間空閣自行調息,卻不料那雅間內,榻上竟臥著一名女子。
我雖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既被人撞見,終究有損她的閨閣名節。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后,我告知母親,我要娶她,讓她備禮,前往侯府求親。
母親又驚又怒。
說她京中名聲極差,愚鈍粗鄙,目不識丁,且驕縱跋扈,京中子弟無人愿娶。
又說,京中名門貴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選,我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親提及我被下藥、誤闖雅間之事。
此事與她無關,她亦是這場算計中的受害者。
是我誤闖驚擾,有傷她的名節,這份責任,理應由我一力承擔。
但我亦對她言明實情,我娶她,只為補救,非兩情相悅。
我可許她將軍府正妻之位,護她一世安穩,卻恐難盡丈夫本分,予她溫情。
若她不愿,我會另尋他法補償,絕不強她所難。
她卻說,不介意,愿嫁入將軍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來,我這一生,也不會遇到真正心悅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藥之事查了兩日,一無所獲。
酒樓掌柜與一應伙計、雜役,皆惶恐至極,跪地叩首,連連稱不知情。
觀其神色、聽其言辭,倒不像說謊。
我在京中素來寡言,少與人結交,亦未刻意樹敵。
不知這媚藥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為。
早知如此,當日便該強壓藥性,守在原處,看究竟是誰會現身。
與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于一月之后。
這幾日,娘日日罵我,說此刻我變了心意,取消婚事尚來得及,左不過是登門賠罪、送些薄禮。
總好過娶進這般蠢笨粗鄙之人,連累將軍府清譽。
我未作聲。
既已許諾,娶她為妻以作彌補,斷無隨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之日。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十里紅妝,一應禮儀皆按正妻規制,體面至極,周全無缺。
只是入夜后,我并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獨自往書房看兵書。
我心知,終究是我對她不住,叫一個女子新婚之夜獨守空房。
可我對她本無半分情意,亦做不出違心之舉。
只能吩咐下人,日后對她敬若主母,事事遵從,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與她大婚第二日。
我萬萬沒有想到,剛過清晨,侯府便已有驚天消息傳出。
她并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過是當年被人調換的路邊棄嬰,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隨侍她的婢女,竟主動來我面前,將一切和盤托出。
那婢女說,她早已知曉自已并非侯府血脈,擔憂假千金的身世一日敗露,便想提前為自已尋個靠山。
選中我之后,是她親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藥,又故意熄滅雅間燭火,虛掩房門,引我誤闖。
難怪那日我言明愿娶她彌補名節時,她應得那般痛快。
我素來厭恨這等陰私算計。
更不明白,怎會有女子心機至此,不惜以自身為餌,算計騙來這樁婚事。
此事一傳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輕浪,早已暗中與多名男子有染。
母親氣得幾欲暈厥,逼我立刻休妻,將她趕出將軍府。
我自然也慍怒。
被人這般精心算計,引我入局,我不可能無動于衷。
只是休棄于女子而言,終究太過難堪。我在思慮,是否應改為和離。
沒想到,她竟讓丫鬟來尋我,說是想要見我一面。
罷了,我便去看看,她還有什么話想說。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隨即扯下床畔朱紅帷幔,將我縛于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膽撥開我的衣領,指尖劃過我胸膛,徑直跨坐于我身上。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誘我回心轉意,留下她嗎?
可區區緞帶,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掙脫,她卻動作愈發放肆,腰肢輕碾。我雖對她無意,可身為男子,被她這般撩撥,又怎能毫無反應。
更令我驚震的是,門外已傳來母親的聲音,她卻不管不顧,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顧禮數,強行與我親近。
那一瞬間,我只覺血脈賁張。
也在此時,我感受到,她仍是處子之身。
縱是行為大膽,她也絕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蕩不堪。
她伏在我肩頭,將臉埋入我頸間,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渾身緊繃,疼得微微發顫。
她說她給我下藥,并非為謀求出路,而是心悅我。
那些算計與心機,不過是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頭莫名一軟。
可我深知,事未決斷,不可沖動。
縱使情難自禁,我也不能在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緊牙關,強自穩住心神,伸手徑直將她托起,與她分開來。
盡管在那瞬息相離之際,肢體交錯間那陣難言的快意與酥麻驟然襲遍全身,險些沖破我所有定力。
她抬眸望我,淚珠懸在睫羽,輕輕顫動。
她說,她喜歡我,自兩年前我勝仗歸京那日起,便傾心于我。
我胸口起伏,的確是心軟了。
她終究,也只是個女子。
我正欲開口,告訴她我愿改休妻為和離。
可下一秒,她墜落在地的發簪斷裂,里面竟滾落出那日迷亂我心智的媚藥。
她竟又對我用藥!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見猶憐的淚,那句句心悅,全都是騙我的。
她不過是怕被我逐出將軍府,才演了這一場戲。
心頭說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計,還是氣自已竟真的被她的謊話打動。
從今往后,她再說一字,我也不會再信。
也是因此,我決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與她,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門之后,我便讓人將休書送往侯府,她出嫁時帶來的嫁妝也一并退回。
可待冷靜下來,終究覺得,此舉或許還是太過絕情。
她若當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罷了。
聽說那位侯夫人素來對她極為寵溺,即便被休歸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過是侯府鳩占鵲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棄后,侯府還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衛暗中跟著她。
若侯府真的將她拒之門外,我也不能就此視而不見,任她落得走投無路。
畢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幾乎徹夜未眠。
一閉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軟玉溫香相貼的模樣,揮之不去。
還有那堪堪淺入、神魂交融的觸感,每每憶起,便叫我喉間發緊,難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當真沒把持住,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三更時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卻依舊壓不下心底翻涌的燥熱。
最后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復。
明明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已定力過人,向來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著她的侍衛前來回稟,說她昨日已歸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雖面上皺眉,心底卻悄悄松了口氣。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掃地出門,落得無家可歸。
可侍衛緊接著又道,她帶著丫鬟先去酒樓大快朵頤,隨后,竟去了漱玉樓。
那是達官貴胄消遣尋樂的風月之地。
這世間,哪有正經女子會去那般地方?
我當即心緒翻涌,掌心驟然攥緊,冷著臉起身。
我自已也說不清,為何這般急切要去漱玉樓尋她。
是氣她竟去那種地方與男子廝混,還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風月場中被人輕薄。
定是因為,她曾是我的妻。她這般荒唐行徑,傳出去也會有損將軍府的聲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見到那位神秘莫測的祈公子的。
進門時,我分明隔著一層薄紗,看見他們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她被男人環抱在腿上,姿態親密至極。
胸腔驟然一堵,拳頭不自覺攥得更緊。
這兩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亂得厲害。
她喝醉了。
竟這般毫無防備,不過初次相見,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懷中。
她根本不知道,并非每個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見她那般嬌憨誘人,還能強自克制。
抱她走時,見她朝我張開雙臂,我陡然松了口氣。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朧地攀住我的脖頸,在我肩頭輕輕蹭了蹭,像只貪眠的貓兒,蜷在我懷里。
……這是怎么了。
心又跳得這般劇烈,空蕩蕩的胸腔,仿佛一瞬間被填滿。
竟舍不得,將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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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十九】
我來時,特意拿了她昨日遺落在妝臺角落的耳環,當作尋她的借口。
昨日那般親密的光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令我輾轉難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轉眼便拋到九霄云外。
按理說這般事,更該放在心上的,本應是女子才對。
縱然未曾完全,可她與我終究有了肌膚之親。以她如今的身份處境,日后也很難再嫁旁人。
我并非不肯讓她重回將軍府。
只需對外宣稱,不過是夫妻一時賭氣吵鬧,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馬車上,我原以為,她開口會是求我重新接納她。
可她張口,竟是向我借錢,還說我若覺得她被休可憐,大可以用錢砸死她。
甚至說,要與我避嫌,免得耽誤我另尋他人。
她就這般不在意我再娶別的女子?
說什么愛慕我整整兩年,果然是她張口就來的謊話。
心又像是被什么堵住,悶澀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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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過了。大夫說我心肺強健,并無任何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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