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地上承受著毒發之苦時,你也靜靜地坐在我身邊,悠閑地喝著茶水,將一切的真相娓娓道來,又靜靜地、靜靜地看著我咽下最后一口氣一樣。”
她說著,緩緩直起身來,給自已斟了一杯茶。
茶水溫熱,霧氣裊裊升起,在她眉眼間氤氳出一層朦朧的柔和。
她端起茶杯,對著滿面血污、抖得不成人形的沈月柔,輕輕舉了舉杯,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
“你也說,好歹做了一場母女。那這一世,我自然也要——”
她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深得不見底。
“——靜靜地陪在你身邊,看著你,好好上路才是。”
聽到這話,沈寶珠眼中的恐懼終于攀升到了頂點,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瞳孔急劇收縮。
她看著面前那個靜靜端坐、不疾不徐品著茶的女人——那個曾經被她親手毒死的女人——死亡的寒意正從腳底一寸一寸爬上來,爬過脊背,爬過脖頸,爬進四肢百骸。
“求你……求你……”
她嘴里不住地嘟囔著,聲音破碎得像風中殘燭,
“放過……放過我……”
可是易知玉卻像是什么都沒聽見一般,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溫柔的笑,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輕輕吹了吹,又抿了一口。
那神態從容極了,從容得仿佛眼前不過是個尋常的午后,她只是在安安靜靜地喝一盞茶,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沈寶珠的眼角拼命地往廳門口瞥去,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子,掙扎的吃力喊著,
“來人……快來人……大夫……大夫怎么還不來?來人啊……快來人啊!”
沒人應聲。
“來人——殺人啦——殺人啦——快來人啊——!”
可她的聲音早已嘶啞得不成樣子。
頭上的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血順著臉頰淌下來,淌進嘴里,淌進脖子里,把她的呼喊堵在喉嚨里,只剩下一些含混的、幾不可聞的氣音。
那聲音微弱得像瀕死之人的囈語,連這間屋子都傳不出去,更遑論傳到廳外。
易知玉輕輕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恍然的神色。
她放下茶盞,語氣淡淡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難怪那時候……你看我的眼神,那般厭煩的。”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扭曲的、血淚模糊的臉,唇角微微彎起。
“果然是——聒噪得很。”
說著,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動作輕柔得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她俯下身,將那方帕子輕輕蓋在了沈寶珠的臉上——蓋住了那雙驚恐到幾乎要裂開的眼睛,蓋住了那張還在無聲翕動的嘴,蓋住了那張被血淚糊滿的、狼狽不堪的臉。
帕子落下的一瞬,沈寶珠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狠狠擊中。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全身。
易知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一路——好走吧。”
她沒有再看。
端起那盞還剩最后一口的茶,平靜地又喝了一口。
很快,一盞茶的時間悄然流逝。
當杯中最后一滴茶水滑入喉間,易知玉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掠過桌上那個已經一動不動的人影——掠過那張被帕子覆蓋著的、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臉。
她站起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那雙眼睛里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她不再多看桌上那人一眼。
轉身,邁步,朝著廳門口走去。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走到廳門前,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輕輕蹙起。
下一刻,她抬起手,猛地推開了門。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神情已然換了一副模樣——眉眼間滿是焦急與悲痛,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一副擔憂得幾乎要昏過去的模樣。
她一邊跌跌撞撞地朝廳外跑去,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大夫——!大夫怎么還沒來——!快來人啊——!大夫呢——!大夫怎么還沒來——!”
她的身影消失在廳門外,只剩下那一聲聲急切的哭喊,遠遠地傳開:
“來人啊——快來人啊——大夫——!”
一天很快過去,夜晚,沈府前廳燈火通明。
廳內燈火通明,燭火跳動,卻驅不散滿室的壓抑與嚴肅。
沈云舟和易知玉一同站在廳內,易知玉一襲素衣,眼眶微紅,神情悲戚卻又極力克制,一副強撐著體面、不敢失了規矩的模樣。
上首,沈仕清端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攥著茶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盞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廳中的人,聽著她講著今日京樓發生的事。
易知玉對上首的沈仕清盈盈福了福身,又抬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動作輕柔而克制,帶著官家女眷應有的分寸。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著開口,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父親,整個事情的經過便是這般……是兒媳沒能照顧好月柔……還請父親責罰。”
她頓了頓,像是強忍著悲痛,聲音里帶著微微的顫抖,
“若不是我剛好出去拿她愛喝的酒……若不是我看她身邊今日沒了婢女伺候、特意叫了個婢女在身旁陪著……就不會給那個顏子依可乘之機……就不會讓月柔……這般凄慘地丟了性命了……”
說著,她雙膝一軟,緩緩跪了下去。
抬眸時,那雙眼睛里已經蓄滿了淚水,眼眶通紅得像是哭過了許久。
臉上的悲痛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被她死死壓著,只讓那悲傷在眉眼間流淌,不敢放聲大哭。
“那顏子依……下手實在太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到大夫趕過來的時候……月柔已經……已經沒了氣息了……”
話未說完,她終于忍不住,低下頭去,雙肩微微顫抖,發出一聲聲細小的、壓抑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