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聲不大,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覺得心酸。
很快,她又強忍住了,抬起帕子捂住嘴,只讓那哽咽悶在喉嚨里,生怕失了體統的模樣。
沈仕清死死皺著眉,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地上的易知玉身上。
他就那樣看了許久,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
這些日子以來,月柔和這個兒媳的關系變得極好,易知玉對月柔的用心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吃穿用度、鋪面銀錢,一樣不曾短過,因著月柔救了她的緣故,她對月柔比親妹妹還要親幾分。
既然關系這般親近,這里頭應當不會有別的什么。
他終于擺了擺手,沉聲道:
“起來吧。”
易知玉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福了福身,那雙眼眶泛紅、蓄滿淚水的眸子里滿是驚惶與無措。
她輕輕應了聲“是”,聲音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這才扶著身側站著的小香的手,顫顫巍巍地站直身來。
可即便站直了身子,她仍低著頭,一副不敢抬頭見人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小鹿。
沈仕清看著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幾分陰沉,
“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那顏氏心機深沉,在京城蟄伏這么久都未曾離開,想來就是生了害我沈家人的心思。潛伏這么久才動手,定然是精心準備了許久的,誰能想到一個逃離了那么久的賤婢,竟還有這般狠辣的算計?”
說著,他的臉色愈發陰沉下來,眉頭緊鎖,目光凌厲得像是能殺人:
“這個張氏,之前讓她掌家,竟然連顏子依這等簡單的事情都沒能處理干凈!若不是她將那顏子依囚在府里日夜折磨,又怎么會埋下今日這樁禍事?若不是她處置不當、留了后患,那顏子依又怎會對沈家懷恨在心,處心積慮要報復?”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愈發低沉:
“要怪起來,主要責任應該在這張氏頭上才是!要不是她做事不干凈,月柔今日也不會被顏子依害死了!說起來,月柔這孩子……也是被她給連累了?!?/p>
易知玉聽到這些,又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那帕子一角已經被淚水浸得透濕。
她哽咽著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顫抖:
“那顏子依實在是惡毒至極……竟然對月柔下了這般死手,月柔她還那么年輕,那么好的年紀……她犯下此等殺人大罪,實在是罪該萬死,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說著她又對著沈仕清福了福身,那動作輕柔恭敬,恰到好處地顯露出兒媳對公公的敬重。
她抬起那雙淚意盈盈的眼睛,聲音輕柔而謹慎:
“父親,那顏子依已經當場就被我們給抓了,此時就扣在沈府里頭,讓人看著在。兒媳知曉此事關系重大,不敢貿貿然行事,也不敢自作主張。斗膽問父親一句——可要現在就將她扭送去官府,好讓官府定她的罪?”
沈仕清聽到這話,眉頭立刻又皺了起來,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絲毫沒有猶豫,直接抬手打斷了易知玉的話,語氣果決而嚴厲:
“不行,此事不可報官?!?/p>
易知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有些茫然地望向沈仕清,像是完全不明白為何沈仕清會說不可報官。
沈仕清看出了她的不解,沉聲解釋道:
“此事若是報官,那顏子依被張氏和月柔囚禁在府里虐待的事情就會曝光。到時候就算她認了罪,對我沈家也是百害而無一利——你想想,外頭的人會怎么議論?說沈家虐待曾經的女眷?說沈家家風不正、內宅陰私重重?說沈家的人心狠手辣、毫無人性?”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
“到時候一傳十、十傳百,事情就不可控制了。那些平日里與沈家不對付的人,還不知要怎么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若是如此,恐怕沈家眾人的名聲都會因此受到影響。”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以,報官不妥。此事絕不能鬧的太大。”
易知玉靜靜地聽完,垂下眼簾,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終于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又像是在細細咀嚼沈仕清話里的每一個字。
“父親說的確實有理?!?/p>
她柔聲應道,聲音里帶著幾分恍然,
“是兒媳思慮不周了,只想著要讓那顏子依伏法,卻沒想過背后還有這許多牽連?!?/p>
她又抬眸看向沈仕清,眼中滿是敬重,
“那此事該如何處置才好?還請父親吩咐?!?/p>
沈仕清眉頭緊鎖,食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沉悶聲響。
他思索片刻,抬起眼看向易知玉,沉聲問道:
“此事你可有張揚?可還有旁人知道京樓今日發生的事?”
易知玉立刻搖頭,神色鄭重而恭謹,聲音輕柔卻清晰:
“父親放心,兒媳知曉事關重大,不敢隨意張揚。剛好今日月柔想要在京樓包場看戲,所以那京樓之中是沒有旁的外客的,只有京樓自已的伙計在里頭伺候。事發之后,兒媳已經叮囑過那些伙計,讓他們閉緊嘴巴,不許往外傳半個字。所以外頭的人并不知曉發生了什么,應當沒有走漏風聲?!?/p>
沈仕清聽罷,緩緩點了點頭,眉頭略微舒展了些:
“嗯,若是這般,倒是少了許多麻煩。你做得很好?!?/p>
他又沉吟片刻,眼神幽深,像是在心中將各種可能都細細過了一遍,權衡著利弊得失。
終于,他沉聲開口,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事不能太過張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這樣吧,對外便說——月柔是急病去世的。就說她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今日突然病情加重,來不及請大夫就去了。旁的……那些不體面的,就一個字都不要提了。”
頓了頓,沈仕清又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淡漠:
“至于喪禮這塊,她還未出閣,年歲也小,不必辦得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