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立刻放下手中的調羹,裝作漫不經心地對韓姝玉和韓青寧道:“大姐,二姐,你們再坐坐,我瞧見那邊有賣蜜瓜的,去挑兩個,咱們帶回家給母親和二伯母嘗嘗鮮。”
不待二人反應,她便起身,順著店鋪側門繞了出去,腳步輕盈而迅捷地融入人流。
韓姝玉看她做賊一樣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抽,就對著韓青寧說道:“咱倆繼續吃。”
韓青寧就道:“要不要讓丫頭跟上去?”
“吉祥如意腳底下跟踩了磨盤一樣,肯定是習慣了,不用管。”
這倆丫頭話少人機靈,她們不動,自有道理。
她教不出這樣的丫頭,也管不了這樣的丫頭。
韓青寧就看向吉祥如意,如意對上她的目光,笑著問道:“姑娘,可是要添什么?”
韓青寧一笑,“不用。”說著轉頭看向韓姝玉,“你說的也對。”
韓姝玉一樂,嘀咕道:“我看她就是個勞碌命,說好今天出來玩一天,這一大早就來活了,且等著吧。”
韓青寧抿著唇直笑,好一會兒才回了一句,“三妹妹著實辛苦,咱們等會給她買點好吃的補一補。”
韓姝玉一本正經點頭,“確實要補一補。”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吃豆花。
坐在這里吃豆花,跟府里吃就是不一樣,清風徐徐,滿目人間煙火氣。
另一邊,韓勝玉目光卻始終鎖定了前方那個身影,待跟近了些,瞧見了側臉,確實是紀潤。
他步履匆匆,不時微微側頭,似乎在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蹤,神情警惕,與這喧鬧悠閑的街市格格不入。
不在靖安司當值,喬裝打扮跑到這市井之中……不管有事沒事,跟上去看看再說,許是能打下一竿棗子呢。
她不敢跟得太近,借著人流和街邊攤販的遮擋,遠遠綴在后面。好在寺前街人多眼雜,她出門也不愛像別的官家小姐穿金戴銀,一身尋常的衫裙,混在人群中并不顯眼。
只見紀潤并未在任何店鋪前停留,也未與任何人交談,只是一路穿街過巷,徑直朝著相對僻靜,靠近西市方向的街尾走去。那里聚集的多是些售賣舊貨、修補家具、或是些不太起眼的小手工作坊。
在一處掛著劉記鐵匠鋪舊招牌的門面前,紀潤腳步微頓,飛快地左右掃視了一眼,便掀開半舊的布簾,閃身進了鋪子。
鐵匠鋪?
韓勝玉心中疑竇更深,紀潤來鐵匠鋪做什么?尋常兵刃器械自有軍器監和工部轄下的匠作,太子若需要什么特殊東西,也絕無可能讓心腹親自跑到這種地方來采買。
除非……這里有什么見不得光的勾當,或者,是某個秘密的接頭地點?
書中世界嘛,要想推動劇情,就得有故事。
如今被她遇上,說不好就要變事故。
她沒有貿然靠近,而是轉身進了鐵匠鋪斜對面一家賣針頭線腦、兼營代寫書信的雜貨鋪。店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正瞇著眼穿針線。
“老人家,給我拿兩股最結實的納鞋底的麻線。”韓勝玉隨手挑著柜臺上的東西,眼角余光卻始終盯著對面的鋪子。
“好嘞,姑娘稍等。”老者慢吞吞地起身去找線。
等待的功夫,韓勝玉狀似無意地閑聊,“對面那劉記鐵匠鋪,瞧著生意不大好啊,這半晌都沒見人進出。”
老者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你說老劉頭啊?他啊,早幾年手藝還行,后來眼睛花了,手上也沒勁,打不了大件了,就偶爾接點修補零活。他兒子倒是學了手藝,不過好像去了什么……哦,對了,說是去了京郊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子上做活,不常回來。這鋪子就老劉頭自己撐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能有什么生意。”
大戶人家的莊子?
韓勝玉心頭一動。
正思忖間,對面的布簾一動,紀潤走了出來,手上空無一物,臉色似乎比進去時更沉凝了幾分。
他再次警惕地掃視四周,然后加快腳步,迅速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消失不見。
韓勝玉沒有繼續追上去,紀潤顯然十分警惕,再跟下去容易被發現。她付了錢,拿著麻線走出雜貨鋪,又在附近轉了轉,買了些蜜餞果子,這才若無其事地回到豆花鋪子。
韓姝玉和韓青寧已經等得有些著急了,見她回來才松了口氣。
“怎么去了這么久?蜜瓜呢?”韓青寧問。
“瞧著不太新鮮,就沒買,買了點蜜餞,咱們回去吃。”韓勝玉笑道,將手中的油紙包遞過去,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韓青寧也沒再繼續問,三姐妹起身往外走。
此刻,街上已是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穿長衫的讀書人搖著折扇,在書肆前駐足,戴帷帽的婦人小姐們,由丫鬟婆子簇擁著,裊裊婷婷地走進脂粉鋪或綢緞莊,帶起一陣香風。
粗布短打的漢子扛著貨物喊著借過,靈活地在人縫中穿梭。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擔子里針頭線腦、小孩玩具、時新花樣一應俱全,引得孩童拽著母親的衣角不肯挪步。
討價還價的、熟人打招呼的、店家招攬生意的、說書攤前的喝彩、賣藝雜耍的鑼鼓、小孩的嬉鬧哭喊、騾馬的響鼻和鈴鐺……各種聲浪混雜在一起,嗡嗡地填滿了整條街道,置身其中,仿佛耳朵都要被這鮮活的人間氣浪撐滿。
剛出爐的芝麻燒餅香、油炸果子的焦香、鹵煮攤子濃烈的香料味。胭脂水粉的甜膩、藥材鋪飄出的淡淡苦澀、還有馬匹牲畜走過的味道,以及陽光蒸騰起的塵土氣息……種種味道交織,形成寺前街獨有的、蓬勃而踏實的市井氣息。
三人雖然吃了豆花,但是一路走一路買,不一會兒,身后跟著的丫頭手上都要拎不住了。
韓勝玉打發跟著的護院先將東西送回車上,幾個人繼續逛。
街角空地上,擺著幾個臨時的攤子,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支著卦攤,瞇著眼,面前擺著易經八卦圖。
旁邊是代寫書信的窮秀才,面前鋪著紙筆,等待主顧,更遠處,有要猴的、賣跌打膏藥的、演傀儡戲的,各自圈出一小塊地盤,引來層層圍觀,不時爆發出驚嘆或哄笑。
三人看了一會兒猴戲,那猴子真是機靈,最后還托著盤子要賞錢,韓姝玉跟韓青寧看的高興,一人賞了半吊錢。
托盤一沉,那猴子抬起猴臉看看二人,又低頭看看托盤,眼珠子轉了又轉,最后還沖著二人彎了彎腰。
“哎呀,這猴子成精了不成?”韓姝玉驚呼道。
“是啊,他能分辨出錢多錢少?”韓青寧也呆了一下,這可真是太聰明了。
韓勝玉心想,猴子的智商本來就很高,它們這個群體可有再進一步當社畜的潛力,可見有多聰明。
許是猴子這個動作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后頭又有幾個人打賞半吊錢,猴子照例彎腰,又引起眾人的驚呼。
猴子的主人一見簡直是笑彎了腰,牽著猴子討賞鞠躬。
三人從人群中退出來,韓青寧跟韓姝玉還嘰嘰喳喳討論方才的事情,聽著二人正在興頭上的話,韓勝玉跟在一旁眉眼間全是笑。
路過茶樓酒肆,茶客酒徒憑欄而望,或是高談闊論,或是低聲密語。跑堂的伙計肩搭毛巾,提著長嘴銅壺,在桌椅間穿梭如魚,唱喏聲清脆響亮。
中午三人尋了一處酒樓吃飯,吃了飯又去大佛寺轉了一圈,這才回了府。
回去的路上,韓姝玉跟韓青寧累得不行,靠著軟枕一句話也不說了,閉著眼睛養神。
韓勝玉卻是精神奕奕,她常年習武,逛街這種體力活動對她而言不算什么。她靠著馬車,是在想今日遇到紀潤的事情。
回府之后,姐妹三個先去長輩那里回稟一聲,又送上了買回來的禮物,這才各自散了。
韓勝玉沒有回自己的院子,先去了書房,立刻叫了人吩咐道:“去查一查西市街尾,靠近染布胡同那一片,有家劉記鐵匠鋪。查清楚鋪主劉老頭的底細,尤其是他兒子去了哪家莊子做活,那莊子是誰家的產業。要快,不要打草驚蛇。”
護衛雖不知姑娘為何突然對一家不起眼的鐵匠鋪感興趣,但見她神色鄭重,立刻應下:“是,姑娘放心,我這就去辦。”
打發走護衛,韓勝玉走到窗邊,望向暮色漸沉的天空,金城的春日,暖風熏人,繁花似錦,這樣的時節,當是踏春的好日子。
可惜了。
調查結果比韓勝玉預想的來得更快。
翌日黃昏,護衛便帶回消息:“姑娘,查清楚了。劉記鐵匠鋪的老劉頭,兒子名叫劉大錘,三年前經人介紹,去了城西五十里外翠微莊做活。
那莊子明面上是戶部一個致仕老郎中孫家的產業,但暗中查訪的兄弟回稟,莊子里常有生面孔進出,戒備比尋常莊子嚴密得多,不像是普通的田莊別苑。”
“翠微莊……”韓勝玉指尖輕叩桌面,“孫家一個致仕的郎中,莊子需要如此戒備?紀潤是太子心腹,他喬裝去鐵匠鋪,鐵匠鋪的兒子在可疑的莊子上做活……這兩條線,未免太巧合了些。”
“姑娘懷疑那莊子有問題?可要屬下夜探一番?”
“不急。”韓勝玉搖頭,“紀潤昨日才去過,莊子若有秘密,此刻必定警覺。先讓人在外圍盯著,看看都有什么人進出。”
她總覺此事蹊蹺。
“還有一事,”護衛補充道,“老劉頭年輕時曾在軍器監下屬的作坊做過學徒,雖未出師,但據說對軍中制式兵器、機括小件頗為了解。后來因酗酒誤事被趕了出來,才自己開了鋪子。”
軍器監……兵器……
韓勝玉心頭一跳,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她按捺下思緒,道:“繼續盯著,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是。”
直到五日后,盯梢的人傳回一個關鍵信息。
“姑娘,昨日午后,有一輛遮掩嚴實的青篷馬車進了翠微莊,守門的莊戶對其極為恭敬,直接放行入了內院。馬車停留約一個時辰后離開,屬下設法靠近了些,隱約聽到莊內有打鐵和木工敲擊之聲,聲音沉悶,不像尋常農具。”
“可看清馬車有何特征?駕車之人如何?”韓勝玉追問。
“馬車樣式普通,但拉車的兩匹馬極為神駿,是上好的河西駿馬。駕車的是個精壯漢子,右手虎口有厚繭,像是常年握刀之人。他進入莊子時,曾與門房說了幾句話,門房稱呼他為廖爺。”
廖爺?虎口厚繭?河西駿馬?
韓勝玉仔細回想劇情,但是委實想不起來,畢竟這么多年了,書中劇情有很多都模糊了。
她只對些關鍵劇情還有些記憶,其他的輔助人物著實記不得了。
真是抓瞎。
她雖是穿書,前些年卻沒有記憶,即將抵達金城開啟地圖時才想起來,你說說那時候劇情早忘的七七八八,這要是一穿來就恢復記憶,她肯定先把原文抄一遍。
人生沒有早知道啊。
“先去查這個姓廖的是什么來歷。”韓勝玉吩咐下去,“去賬房上支點錢,別怕花銀子,知道姓氏,又曾習武,能買得到河西駿馬,一層層排查下來,就很好查了。”
河西駿馬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就如韓勝玉,她現在有錢,但是以她的身份買不到,因為特供勛貴階層。
換句俗話,只有錢不行,還得有權有地位。
韓老爹的官職,也夠不上能買河西駿馬。
那么,這個圈子就又一步縮小了,想要查到這個姓廖什么來歷,就不難。
她現在有種不太妙的預感,自己剛弄了個神工坊,不會又撞什么她遺忘的劇情了吧?
紀潤背后是誰?
太子啊。
太子是誰?
男主啊!
韓勝玉瞬間一張苦瓜臉,怎么干點事兒就繞不開男主,她這是捅了男主的肺管子不成?
韓勝玉使勁吸了口氣,但是不行,還是好氣啊。
她造了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