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冰冷、蘊含著亙古死寂氣息的墨綠色海水,無聲地拍打著布滿嶙峋怪石的黑色海岸。
天空是永遠化不開的鉛灰色濃霧,壓抑得令人窒息。這里是靈界的絕域之一,生命的禁區——葬星海。
傳說中,古老星辰隕落、大道法則崩壞的殘骸最終歸宿之地。
一處被巨大扭曲骸骨半掩映的海蝕洞深處。
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隨即,一顆黯淡無光、表面布滿蛛網般裂痕,只有雞蛋大小的翠金色蓮子憑空出現,輕輕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落地瞬間,蓮子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嚓”聲,幾道新的裂痕蔓延開來,最后一絲微弱的翠金光華也徹底熄滅,變得如同一顆飽經風霜的頑石。
死寂籠罩著山洞。只有洞外海浪空洞的嗚咽,以及濃霧中隱約傳來的、不知名存在的凄厲嘶鳴。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個月。
終于,那頑石般的蓮子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痕縫隙中,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微弱到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后一點火星。
緊接著,仿佛這點火星點燃了某種不屈的意志,那黯淡的蓮子內部,一點微弱的白金色光芒艱難地、倔強地亮了起來。
光芒如同初生嬰兒微弱的心跳,極其緩慢地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蓮子表面的裂痕似乎都輕微的……愈合了一絲絲?同時,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生機,如同寒冬后凍土下探出的第一絲草芽,極其緩慢地從蓮子內部彌漫開來,帶著一種凈化過的、新生的純凈感。
這縷生機如同黑暗燈塔,瞬間被洞外徘徊的強大神識捕獲!
“嗯?!”一聲低沉沙啞、飽含驚疑與難以置信的輕哼在洞外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
轟!
籠罩洞口的巨大骸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間粉碎!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洞口,投下巨大的陰影。
來人王成!但他此刻的模樣凄慘得近乎猙獰!
左臂齊肩而斷,殘留的斷口處肌肉萎縮焦黑,纏繞著絲絲縷縷難以祛除的灰黑色湮滅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緩慢地啃噬著他僅存的霸血罡氣。
曾經虬結如龍、蘊藏無窮力量的身軀,此刻瘦骨嶙峋,遍布著深可見骨的傷痕,新舊交錯,有的還在滲出暗紅的血珠。
他身上的戰甲早已破碎不堪,勉強蔽體,唯有那雙曾經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受傷的孤狼,死死地盯著洞中那顆散發著微弱生機的蓮子!
那縷純凈的生命氣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瞬間點燃了他近乎枯竭的生命之火。他認出了那氣息!那是……陳雪晴!
“雪晴丫頭?!”王成的聲音嘶啞干裂,帶著劇烈的顫抖,巨大的身軀猛地向前踉蹌一步,獨臂下意識地伸出,又在半途僵住,仿佛生怕自己粗重的氣息會吹滅那一點微光。
“長生兄弟…長生兄弟在哪?!”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急切地在小小的洞窟內搜尋,除了那顆蓮子,空無一物。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難道……只剩下了這蓮子?難道長生兄弟他……為了護住雪晴丫頭……?
“咳咳……蠢牛!嚎什么喪!”一個冰冷虛弱,卻帶著明顯不耐煩的聲音從洞口側面傳來。
陰影中,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艱難地浮現。
凌無影!
他比王成看起來更糟。
半邊身軀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態,仿佛隨時會融化在空氣里,那是影遁天賦被法則切割后本源重創、難以凝聚的可怕后果。
另半邊身軀則覆蓋著薄薄的、閃爍著星屑寒芒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手中的寂星寒鐵影匕只剩下了半截,斜插在腰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咳咳…那縷氣息…還有一絲…狗日的混沌帝血味兒…雖然淡得快聞不到了…”凌無影咳著,嘴角溢出帶著冰渣的血沫,冰冷的眼神死死鎖定那顆蓮子,“姓余的…命比星域里的虛空蠕蟲還硬…沒那么容易死…肯定…在里面…”
他的聲音雖冷,但提到余長生時,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在蓮子里面?”王成愕然,巨大的獨臂指向那雞蛋大小的頑石,“這……這怎么可能?他們兩個都能進去?”隨即,他臉上的愕然化為狂喜,“沒死就好!沒死就好!老子就知道!長生兄弟福大命大!雪晴丫頭也是!”他激動得獨臂揮舞,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渾不在意。
“蠢牛就是蠢牛!”凌無影毫不客氣地罵道。
“動動你那被湮滅之氣腐蝕的腦子!他們現在的狀態…比我們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這蓮子…是最后的生機壁壘…也是囚籠!靠它自己修復…怕是等到葬星??萁摺麄円残巡贿^來…”
他喘了口氣,眼神銳利地掃過蓮子表面的裂痕,“必須…外力!”
王成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被焦急取代:“外力?怎么幫?老子的霸血罡氣都快被
“閉嘴,蠢牛?!?/p>
凌無影的聲音更冷了,他倚靠著冰冷的洞壁,半邊透明的身軀在陰影中若隱若現,覆蓋冰晶的半邊則散發著絲絲寒氣。
他伸出那只尚未完全冰封、布滿了細密裂痕的手,指尖艱難地凝結起一點同樣微弱、卻帶著寂滅寒意的星屑微光。
“靠蠻力灌注你那點快熄滅的罡氣,只會沖垮他們最后一點生機壁壘?!?/p>
他的目光銳利如受傷的夜梟,死死盯著蓮子表面最深的幾道裂痕:“看見沒有?這些裂痕…是通往內部的縫隙,也是他們與外界交換的最后通道。
湮滅之氣、葬星海的死寂法則…還有我們兩個殘廢身上的傷損道韻…都能順著這些縫隙往里鉆?,F在,這蓮子就是個漏風的破屋子!”
王成瞳孔一縮,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那…那怎么辦?老子總不能看著它漏風!”他急得團團轉,沉重的腳步在冰冷的地面踩出悶響。
“所以外力,不是硬灌,”凌無影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肺部刺痛,“是…堵漏…和…引光?!?/p>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說話的氣力,也像是在推演一個極其危險的計劃:“我的影蝕本源…被撕碎了…冰封之力倒是被這鬼地方的寒氣滋養,茍延殘喘…咳咳…”
他咳出帶著冰晶的血沫。
“我能做的…是用殘存的影蝕天賦,暫時…‘凍結’蓮子周圍的空間…減緩葬星海死寂法則侵蝕的速度…就像…給破屋子釘幾塊冰板…擋擋風?!?/p>
“那…引光呢?”王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光…就是你那點快燒干的霸血!”凌無影的目光轉向王成斷臂處焦黑腐爛的傷口,“混沌帝血…雖然被湮滅污染…但核心的那一絲‘生’之本源…還在!那是長生兄弟的血引…與蓮子里的帝血殘息同源!”
王成猛地一震,低頭看向自己的斷臂:“你是說…”
“把你殘存的那點…干凈的、純粹的霸血罡氣核心…剝離出來!”凌無影的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像…像點燃最后一點燈油!順著蓮子上天然的…能量‘紋路’…緩緩導入…不能急…不能猛…像滴露…潤澤干枯的根…喚醒蓮子自身的…修復本能…引導它…吸收這葬星海里的…星辰殘骸之力!”
這個計劃殘酷而精細。
剝離霸血罡氣核心,等同于王成放棄最后護持自身的本源,將自己徹底暴露在葬星海死寂法則和湮滅之氣的侵蝕之下,九死一生。
而凌無影維持那空間凍結,同樣在透支他本就支離破碎的影遁天賦和冰封本源。
王成沒有任何猶豫。他咧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娘的…老子還當是什么!不就是點火嘛!
長生兄弟和雪晴丫頭在里面等著呢!”他大步走到蓮子跟前,魁梧卻殘破的身軀半跪下來,僅存的右臂猛地攥緊拳頭,手臂上黯淡的古銅色肌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如同復蘇的虬龍。
“吼——!”一聲壓抑著無盡痛苦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迸發。斷臂處糾纏的灰黑湮滅之氣仿佛受到刺激,瘋狂反撲,瞬間沿著他的經脈向上蔓延,帶來鉆心蝕骨的劇痛和身體被撕裂的冰冷幻覺。
王成面容扭曲,汗水瞬間浸透破爛的衣衫,但他那只緊握的拳頭,卻爆發出最后、最純粹的暗金色豪光!
那不是燃燒,是淬煉!是剝離!是將自身最后一點生命之火,從那被污染腐蝕的霸血罡氣中,硬生生“擠”出來!一滴…僅僅一滴,如同融化的暗金琥珀,卻散發著最為純正、最為熾烈、帶著莽荒不屈意志的混沌帝血本源生機!
這滴本源之血出現的剎那,王成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脊椎,氣息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皮膚變得灰敗,眼神也黯淡了許多。纏繞他斷臂的湮滅之氣失去了大部分抵抗,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兇猛地撲向他全身!
“無影…快!”王成牙縫里擠出嘶啞的聲音,那只凝聚著金血本源的手,極其小心、近乎虔誠地,緩緩貼近蓮子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痕。
“影蝕·凝淵!”凌無影同時低喝,眼中厲色一閃。
他僅存的半截寂星寒鐵影匕嗡鳴一聲,化作一道幽藍寒星沒入蓮子周圍的虛空。
同時,他那只布滿裂痕的手猛地按在地上,一股極度冰寒、蘊含著凍結時空寂滅意韻的寒氣從他冰封的軀體中爆發出來。
咔嚓!咔嚓!
蓮子周圍尺許的空間,光線驟然變得粘稠黯淡,如同籠罩了一層極薄的、不斷凝結幽藍冰晶的琉璃罩子。
葬星海無孔不入的死寂法則侵蝕,瞬間被遲滯了數倍!代價是凌無影本就透明的半邊身體更加虛幻,覆蓋冰霜的半邊則裂紋加深,寒氣幾乎凍結了他的生機。
就是現在!
王成指尖那滴純金色的混沌帝血本源,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滴落,精準地觸碰在蓮子的裂痕之上。
嗡——!
蓮子劇烈一震!那道裂痕仿佛活了過來,貪婪地吸吮著那滴珍貴的金色液體。剎那間,蓮子內部那微弱的白金色光華猛地一亮!
光芒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僅僅是搏動,而是如同被注入了一絲鮮活的力量,驟然穩定、明亮了數倍!
成了?!
王成眼中剛閃過一絲狂喜,異變陡生!
蓮子吸收帝血本源的瞬間,仿佛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引信”被點燃了!一股無形的、源自蓮子內部的吸力驟然生成!
這股吸力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的韻律。
它并非針對王成和凌無影,而是……精準地捕捉到了葬星海無處不在的、星辰腐朽死亡后殘留的、最為精純的星辰寂滅道則碎片!
洞窟之外,那粘稠如墨汁、蘊含著無盡死寂與星辰殘骸的葬星海海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攪動了一下。
一縷縷肉眼難以察覺、唯有神識能捕捉的、極其微弱的灰白色、暗紫色的能量流,如同被磁石吸引的塵埃,開始穿透凌無影布下的寒冰屏障,絲絲縷縷地……朝著蓮子匯聚而來!
蓮子表面其他的裂痕縫隙,此刻不再僅僅是“漏洞”,反而變成了自主吸納能量的“入口”!那最初吸收帝血本源的裂痕邊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彌合了一絲!雖然只是一絲,卻如同在無盡的絕望黑暗中,撕開了一道名為“希望”的光隙!
“它…它在自己吸?!”王成目瞪口呆,巨大的疲憊和湮滅侵蝕的痛苦仿佛都減輕了幾分。
凌無影冰冷蒼白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道胎雛形…自主運轉…寂滅孕生…竟然…真的在…演化?!”
他比王成看得更清楚,那不僅僅是吸收,蓮子內部微弱的光華中,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漩渦在緩緩旋轉,將吸入的星辰寂滅殘力與那滴帝血本源生機進行著某種玄奧的、深層次的熔煉!
這分明是余長生在法則本源之海最后關頭孕育的歸墟道胎雛形,在獲得第一縷外在“薪柴”后,開始了本能的復蘇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