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栩栩如生。
它將成為這道湯品,最華麗的蓋子。
五分鐘。
從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刀收攏,不多不少,整整五分鐘。
孟聽雨收刀。
“嗒。”
她將菜刀輕輕放回刀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輕響。
整個后廚,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她面前的案板。
一塊普通的,市價不過幾十塊的冬瓜,此刻,已經徹底脫胎換骨。
它變成了一座微縮的華夏江山。
長城蜿蜒,昆侖聳立,長江奔騰,黃河咆哮。
山川之雄奇,江河之壯麗,盡數濃縮于這方寸之間。
其上,鳳凰展翅,睥睨天下。
那氣勢,磅礴浩瀚,巧奪天工,幾乎要沖破這廚房的穹頂,讓人忍不住想要俯身叩拜。
這哪里是一道菜。
這分明是一件,足以被國家博物館收藏的曠世藝術品。
之前叫囂得最厲害,嘲諷孟聽雨要做“家常菜”的那幾個年輕廚師,此刻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
他們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王師傅看著那件神乎其技的作品,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專業,他的尊嚴,他幾十年的苦練,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無聲的征服,比任何言語都更加震撼。
然而,完成了這一切的孟聽雨,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與驕傲,依舊是那副清冷平靜的模樣。
她甚至沒有再多看那件作品一眼。
她側過身,對著一個已經完全看傻了的幫廚,淡淡地吩咐道。
“拿去蒸。”
她的聲音,將那名幫廚從失神中喚醒。
他猛地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走上前來,看著眼前的藝術品,竟有些不敢下手。
“用文武火交替,先蒸十五分鐘,轉小火再蒸十分鐘,最后用虛火燜五分鐘。”
孟聽雨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秒都不能差。”
“是……是!”
那幫廚顫抖著聲音應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一件絕世珍寶,將那座“錦繡山河圖”冬瓜盅,送入了蒸柜。
做完這一切,孟聽雨擦了擦手,轉身,走向了后廚另一側的湯品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跟隨著她的腳步移動。
如果說,剛才那驚世駭俗的刀工,只是前菜。
那么接下來的湯品,才是這道“百鳥朝鳳湯”真正的靈魂。
湯品區,幾名專門負責吊湯的老師傅,正守著一口巨大的湯鍋。
鍋里,乳白色的高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鮮香。
這鍋湯,是他們耗費了十幾個小時,用了幾十斤的老母雞、金華火腿、瑤柱等頂級食材,經過無數道繁復工序,才熬制出來的頂湯。
這是國宴的基石,也是他們畢生技藝的結晶。
負責湯品的李師傅,是王師傅的師弟,性如烈火。
他看著孟聽雨走過來,雖然也被剛才的刀工所震懾,但骨子里的驕傲,卻讓他挺直了腰桿。
刀工好,不代表湯也好。
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
他對自己這鍋湯,有著絕對的自信。
孟聽雨走到了湯鍋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個湯勺,舀起一勺湯,放在鼻尖下,輕輕地嗅了嗅。
然后,她將湯勺放了回去,甚至沒有嘗一口。
她看著鍋里那翻滾的,在外人看來堪稱完美的頂湯,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
她抬起眼,看向那位神情倨傲的李師傅。
然后,她說出了一句,讓整個后廚再次炸裂的話。
“倒掉。”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空氣中轟然引爆。
李師傅臉上的倨傲,瞬間凝固。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你說什么?”
孟聽雨的目光平靜無波,重復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說,把這鍋湯,倒掉。”
“你敢!”
李師傅瞬間暴怒,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黃毛丫頭!你懂什么!”
他指著那鍋湯,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這鍋湯,是我們幾個老師傅花了整整十四個小時,熬干了上百斤水才吊出來的精華!”
“這是國宴的臉面!你憑什么說倒就倒!”
這不僅僅是在否定他的作品。
這是在踐踏他,以及所有湯品組廚師,一輩子的心血與尊嚴。
周圍的廚師們,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先前被孟聽雨那神乎其技的刀工所震懾的敬畏,此刻已經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憤怒所取代。
刀工是刀工,湯是湯。
在國宴后廚,每一個領域都是一座山頭,有著不容外人染指的尊嚴。
“李師傅說的對!憑什么倒掉!”
“這湯我們自己嘗過,鮮美無比,是歷年來吊得最好的一鍋!”
“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就算刀工再好,難道還懂吊湯的門道不成?”
質疑聲,指責聲,此起彼伏。
王師傅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嘴唇緊抿。他既震驚于孟聽雨的狂妄,又隱隱覺得,這個女人,絕不會無的放矢。
兩種情緒在他心中劇烈交戰,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立場。
唯有齊越。
他站在人群之外,臉上的震驚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與期待。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閃爍著灼熱的光芒,死死地鎖在孟聽雨身上。
有趣。
太有趣了。
這個女人,總能在他以為已經看到極限的時候,再次刷新他的認知。
他倒要看看,她憑什么敢說出“倒掉”這兩個字。
她又能拿出什么,來取代這鍋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頂湯。
面對著千夫所指,面對著李師傅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孟聽雨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鍋眾人眼中的珍寶。
“形存而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