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
“你就這么相信那唐門的唐藍?相信他傳來的情報?相信他調動各方力量圍剿東陽城,就只是為了除魔衛道,而沒有其他圖謀?”
云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針,直指帝王心術的核心。
“你要知道,這皇帝的位置,金光燦燦,可下面墊著的,是無數人的野心、鮮血和尸骨。天下間,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張椅子,不知有多少人日夜想著要把你拉下來,自己坐上去。唐門如今風頭正盛,唐藍此人更是神秘莫測,實力、勢力增長都太快了。
他今日可以是你的盟友,幫你對付圣靈教,但明日呢?當圣靈教這個共同的威脅減弱之后呢?”
老嫗的語氣帶著歷經滄桑的告誡。
“身為一國之君,你要時刻記得,權力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就算是現在的盟友,也不得不防。
保存實力,留有余地,制衡各方,這才是帝王之道。將如此多的精銳力量,寄托于對一個人的信任和一份尚未完全證實的情報之上,是否……太過冒險了?”
云素這番話,可謂老成謀國之言,充滿了對徐三石安危與帝國未來的深切憂慮,也代表了朝堂之上、乃至玄冥宗內部一部分保守勢力的看法——擔心徐三石過于倚重和信任唐門,最終可能為他人做嫁衣,甚至引狼入室。
徐三石靜靜地聽著師傅的教誨,臉上沒有不悅,只有深深的思索。待云素說完,他并未立刻反駁,而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他走到窗邊,望著皇宮外恢弘的宮城與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帝都街景,聲音帶著一種看透現實的無奈與清醒。
“師傅,您說的這些,徒兒何嘗不知?帝王心術,制衡之道,我又豈敢或忘?”
他轉過身,看向云素,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但是,師傅,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唐門這段時間的暗中支持,沒有唐藍提供的那些丹藥、魂導器圖紙、乃至部分關鍵的情報和商業渠道……我們斗靈帝國,恐怕早已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甚至可能……早已落敗了。”
徐三石的語氣沉重起來。
“您看看我們面臨的局面。西邊,是天魂帝國虎視眈眈,雖然暫時沒有大規模戰事,但邊境摩擦從未斷絕,他們的國力、軍力、魂師力量,整體上依舊強于我們。
北面,圣靈教邪魂師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我們的邊境城池,制造恐慌,發展信徒,掠奪資源,黑鐵城的慘劇就是明證!內部,還有前朝余孽、地方豪強、以及被圣靈教蠱惑的野心家蠢蠢欲動……”
他攤開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力感。
“這是一個內憂外患、四面楚歌,幾乎看不到破局希望的……必亡之局啊!單憑我們斗靈帝國自身的力量,單憑玄冥宗的支持,或許能撐一時,但能撐多久?五年?十年?最終的結果,要么被天魂帝國吞并,要么被圣靈教慢慢蠶食殆盡,要么在內亂中分崩離析。”
徐三石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看向云素,一字一句地道。
“是唐藍,是唐門,給了我們破局的希望和實實在在的幫助。他們提供的資源,增強了我們的軍隊和魂師戰力;他們分享的技術,提升了我們的國力底蘊;
他們牽制了圣靈教的部分精力,緩解了我們的邊境壓力;甚至,他們的一些理念和制度,也給了我們改革內政的啟發。”
他走到云素面前,語氣誠摯。
“師傅,說句或許有些喪氣,但卻是事實的話——如果沒有唐藍當初的援手,沒有唐門后續的支持,我徐三石,恐怕根本不可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里,當這個皇帝。圣靈教早就將更主要的目標對準皇室。
用更激烈的手段來顛覆帝國了。到那時,就算有您老在,有尹叔在,有玄冥宗全力支持……我們真的能震懾得住他們嗎?能抵擋得住圣靈教那層出不窮的詭異手段和可能派出的超級斗羅嗎?”
這句話,如同重錘,讓原本還想說些什么的云素,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能立刻反駁。
因為她知道,徐三石說的,很大概率是事實。圣靈教的恐怖與詭譎,遠超尋常宗門。玄冥宗固然底蘊深厚,她云素和尹宏也都是封號斗羅中的強者,宗主陳鎮更是深不可測。
但圣靈教傳承久遠,高手如云,且行事不擇手段,若真的鐵了心要顛覆斗靈皇室,集中力量進行斬首或大規模破壞,僅憑玄冥宗一宗之力,想要完全護住徐三石和帝國中樞,難度極大,甚至可以說希望渺茫。
云素沉默下來,心中不得不承認,徐三石的分析更接近殘酷的現實。
她的確能夠抵擋得住一位封號斗羅,尹宏也能抵擋得住一位,宗主若出關或許能應對更強者……但圣靈教若同時派出多位封號斗羅。
或者動用類似“喋血之禽”那等詭異莫測的禁忌手段呢?玄冥宗擅長防御,但面對那種針對一國氣運、億萬生靈的邪惡陣法,個人的力量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徐三石看到師傅沉默,知道她聽進去了自己的話。
他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
“所以,師傅,我不是盲目信任唐藍,更不是將帝國命運輕易托付。我是在審時度勢之后,做出的最有利于帝國生存與發展的選擇。與唐門結盟,共同對抗圣靈教這個最迫在眉睫、也最危險的敵人,是目前形勢下,我們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這次的東陽城行動,既是為了復仇除害,彰顯帝國威嚴,更是向唐門、向全大陸展示我們斗靈帝國的決心與力量,鞏固這個聯盟。只有徹底打疼了圣靈教,我們才能贏得喘息和發展的時間。”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師傅的提醒,徒兒銘記于心。制衡與防備,我自會暗中布置。但在當前大敵當前之際,我們必須先集中力量,打贏這一仗。唐門要聲望,我們要生存與穩定,目標暫時一致。至于未來……等我們都有了足夠的實力和資本,再去談其他吧。”
云素看著徐三石那沉穩中透著銳氣的臉龐,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與決心,心中的憂慮并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固執的反對之意,卻已消融了大半。
她活過的歲月遠比徐三石長久,見識過太多勢力興衰、盟友反目,習慣性地以最謹慎、甚至最悲觀的角度去審視一切。但她也必須承認,自己這個弟子。
如今已是一國之君,他所站的高度,所面臨的復雜局面,所掌握的信息,或許已非自己這個久居宗門、遠離塵囂的老太婆所能完全洞察。
她沉默著,心中卻不由自主地順著徐三石的話語,推演著另一種更極端的可能性,一個她之前未曾明言、卻始終如陰影般盤踞在心底的擔憂。
“三石啊。”
云素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緩慢,帶著一種深深的凝重。
“你的考量,為師明白了。與唐門聯手,共抗強敵,確是目前看來最明智的選擇。但是……”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直視著徐三石,仿佛要看到他內心最深處。
“你有沒有想過,圣靈教那些瘋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循常理。他們若是察覺到帝國與唐門、史萊克聯手的決心,甚至可能在你調動大軍、精銳盡出、帝都防衛相對空虛之際……”
云素停頓了一下,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們若是選擇不與你正面交戰于東陽城,而是……派遣數位,甚至更多頂尖高手,不顧一切,暗中潛入,甚至強攻帝都,目標直指皇宮,只為了一個目的——挾持你這位斗靈帝國的皇帝呢?”
這個假設,冰冷而殘酷,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帝國中樞最脆弱也最致命的一點。一旦皇帝被挾持,甚至被殺,那么剛剛凝聚起來的帝國意志將瞬間崩潰。
前線大軍將不戰自亂,與唐門、史萊克的聯盟也可能頃刻瓦解,整個斗靈帝國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混亂深淵!圣靈教完全可能做出這種“擒賊先擒王”、不計代價的瘋狂舉動!
“可如果圣靈教的高手傾巢出動,只為了挾持他斗靈帝國的皇帝,又該如何是好?”
這個念頭,不僅云素有,恐怕也是朝堂上許多重臣、軍中將領心中不敢明言的隱憂。徐三石將尹宏這樣的貼身守護強者都派了出去,帝都的頂級防御力量確實會減弱。
徐三石聞言,臉上的表情也凝重了幾分。
這個問題,他并非沒有考慮過。身為帝王,自身的安危永遠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權衡這個最壞的可能性。
御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宮廷侍衛巡邏的腳步聲。
許久之后,云素看著陷入沉思的徐三石,才輕輕一嘆。這一聲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的復雜情緒——有對弟子身處險境的擔憂,有對局勢無奈的認知,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先前過于保守的反思。
她緩緩開口,回答道,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質疑,而是多了幾分認可以及一種更深遠的謀劃。
“或許……你是對的。為師久不出世,看待局勢,難免有些固步自封,過于看重潛在的威脅,而忽略了眼前的生機。”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
“回想這些年,帝國風雨飄搖,內憂外患不絕。斗靈帝國之所以還能存在至今,沒有像歷史上許多王朝那樣迅速崩塌,仔細想來,確實……
多虧了唐門,尤其是那位神秘而強大的唐門主,在關鍵時刻提供的諸多幫助與牽制。他若真有異心,恐怕無需等到今日,帝國早已易主,或者淪為傀儡。”
云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徐三石身上,眼神變得鄭重而嚴肅。
“三石,你記住為師接下來這句話。你的那個‘唐門長老’的身份,可一定要牢牢保住,絕不能因為登基為帝就有任何輕視或放棄。這個身份,不僅僅是一個虛銜,更是一道護身符,一條重要的紐帶,一個獨特的立場。”
她向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有了這層身份,將來在很多微妙、敏感的時刻,你做出的決定,會方便很多。你可以以‘唐門長老’的身份,去做一些身為‘斗靈皇帝’不方便直接去做的事情;
你可以通過這層關系,更深入地了解唐門的動向與意圖;甚至在必要時,這層身份可以成為你與唐門核心溝通、甚至是討價還價的重要籌碼。
它是你個人與唐門之間,除了國家利益之外,另一重堅實的關系綁定。帝國與唐門是國與‘宗’的同盟,而你個人與唐門,則是‘長老’與宗門的香火情。兩者疊加,方能穩固。”
云素這番話,可謂老謀深算,從另一個角度為徐三石點明了與唐門保持緊密個人聯系的重要性。
這不僅是信任問題,更是政治智慧。
看到自己這位向來嚴厲、謹慎的師傅,心態終于發生了明顯的改變,從最初的強烈質疑轉變為現在的認可與更深層次的謀劃,徐三石臉上不禁露出了欣然一笑。他知道,要說服師傅這樣的人并不容易,能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他恭敬地對云素行了一禮。
“師傅教誨,徒兒謹記于心。唐門長老的身份,我自會珍惜。與唐藍兄、與唐門的關系,我也會用心維系。師傅放心,帝都防衛,我亦有安排,不會真的將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玄冥宗的核心力量,還有帝國供奉殿的幾位老供奉,我已秘密調整了布防。”
徐三石頓了頓,語氣輕松了一些,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信任道。
“至于唐門,在我看來,則完全沒有必要存在過度的防備之心。唐藍兄的為人與志向,我雖不敢說全然了解,但這些年接觸下來,可以確信,他志不在此,所求者更大,也更……難以揣度。
與其費心防備一個可能根本無意與我們爭奪世俗權柄的盟友,不如將精力放在如何更好地借助其力,壯大自身,應對我們真正的生死大敵上。”
云素看著徐三石眼中那份坦蕩與信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有些信任,需要時間來證明,而她的弟子,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