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猛地撲過去,扒開最后幾塊碎石。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霍晴。
她整個人呈一個保護的姿勢,弓著背,將身下的人死死護在懷里。她的后背血肉模糊,嵌滿了玻璃和碎石,早已不省人事。
而在她身下,是蘇煥。
她穿著那件霍峻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此刻卻被染得通紅,臉上、身上、裸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血。她的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毫無生氣地躺在那里。
那一刻,支撐著霍峻的最后一根弦,斷了。
他雙腿一軟,高大的身軀直直地跪了下去,若不是李卓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煥煥……”
他發出一聲氣若游絲的嗚咽,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她,仿佛她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但,也只是一秒的崩潰。
求生的本能和對妻兒的愛,讓他瞬間從地獄邊緣掙扎了回來。
“醫療隊!!”他猛地抬頭,對著周圍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滾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盡了此生所有的溫柔,撥開霍晴,將渾身是血的蘇煥打橫抱起。她的身體很輕,軟綿綿地垂在他的臂彎里,腹部的隆起在此刻顯得那么刺眼。
霍峻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和著臉上的灰塵,劃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仿佛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上車!”
他把蘇煥輕輕放進車后座,自己也跟著擠了進去,緊緊將她摟在懷里。
“去軍區衛生院!用最快的速度!誰敢擋路,直接給我撞開!”
軍用吉普發出一聲轟鳴,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車廂里,霍峻脫下自己還算干凈的內襯軍裝,胡亂地試圖擦拭蘇煥臉上的血跡,可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凈,反而越抹越多。
他低下頭,嘴唇顫抖著,貼在她的耳邊,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煥煥,撐住……求你,撐住……”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你不是有很重要的話要對我說嗎……你醒過來,親口告訴我……”
軍區衛生院的走廊燈火通明,慘白的光線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顯得毫無血色。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卻蓋不住霍峻身上濃重的硝煙與血腥氣。
“搶救中”三個猩紅的大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割著霍峻的神經。他像一尊雕塑,渾身沾滿干涸的血污和塵土,背脊挺得筆直,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仿佛要將它燒穿一個洞。
他那雙剛剛還在徒手刨著滾燙磚石的手,此刻指甲翻卷,血肉模糊,緊緊地攥成拳,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駭人的白色。
“司令,霍晴同志那邊已經脫離危險了,只是背部傷勢嚴重,需要靜養。”李卓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匯報。
霍峻毫無反應,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門。
另一邊,蘇世偉也趕到了。爆炸的沖擊波讓他受了些皮外傷,額頭上纏著一圈滲血的紗布。他被劉秀攙扶著,一雙老眼渾濁地望著那紅燈,嘴唇哆哆嗦嗦,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敢問,不敢想,只是一個勁地在心里求著滿天神佛。
終于,那盞刺眼的紅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門開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疲憊地摘下口罩。
霍峻僵硬的身軀猛地一動,一步就跨到了醫生面前。蘇世偉也掙脫了劉秀,踉蹌著沖了過來。
“她怎么樣了?”霍峻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醫生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地獄修羅般的男人,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祈求的老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和沉重。他避開霍峻的視線,嘆了口氣。
“司令,蘇老先生,請節哀。”
“患者腹部、胸腔多處被銳器貫穿,失血過多,顱內……我們已經盡了全力。”
“什么?”蘇世偉的耳朵嗡的一聲,整個人向后一仰。
“爸!”劉秀驚叫一聲,死死地抱住他。
霍峻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么站著,那雙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醫生,眼里的瘋狂和暴戾在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空洞的,死寂的灰。
那支撐著他從廢墟里爬出來,一路狂奔到這里的最后一口氣,散了。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像一棟被抽掉地基的大樓,直直地就要向后倒去。
“司令!”李卓大驚失色,連忙和身邊的警衛一起扶住了他。
“不可能……不可能!”蘇世偉忽然爆發出凄厲的哭喊,他掙扎著推開劉秀,一把抓住醫生的白大褂,“我女兒才二十多歲!她還懷著孩子!你們是干什么吃的!再進去救!給我再進去救她啊!”
醫生面露難色,沉痛地搖頭:“蘇老先生,真的……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我不信!我不信!!”蘇世偉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老淚縱橫。
所有人都在一片絕望的混亂中。
只有蘇世偉,在極致的悲慟中,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道微弱的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旁邊失魂落魄的霍峻。
“水!”
他的聲音尖銳而急切,嚇了所有人一跳。
“霍峻!水!我想起來了!”
蘇世偉死死地攥著霍峻的胳膊,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一種近 乎癲狂的光,“煥煥!是煥煥跟我說的!家里的那個水!她說那個水是靈泉水,能治百病的!”
周圍的醫生護士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蘇老先生,您冷靜一點……”
“你閉嘴!”蘇世偉對著醫生咆哮,然后又轉向霍峻,語無倫次地哀求著,“霍峻,你信我!煥煥不會騙我的!她說過的,再重的傷,喝了那個水就能好!快!你快派人回家去拿!就在你書房的保險柜里,一個白玉瓶子裝著的!”
李卓皺起了眉,覺得蘇老先生是悲傷過度,神志不清了。這個時候,什么神奇的水能救一個已經……
他看向霍峻,準備開口勸說,卻在接觸到霍峻眼神的那一刻,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霍峻那雙死灰色的眸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星。
他想起來了。
煥煥確實跟他說過,那瓶水很重要,是她的保命符。當時他只當是小姑娘的戲言,笑著應了,卻還是依著她,將那瓶水鎖進了自己最重要的保險柜。
他信她。
哪怕這聽起來荒誕不經,哪怕全世界都說這是癡人說夢。
只要是她說的話,他就信。
“李卓!”
霍峻猛地推開扶著他的警衛,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在!”
“回家!書房,保險柜,密碼是她的生日!把那個白玉瓶拿過來!”霍峻的語速極快,邏輯卻清晰無比,“動用直升機!我給你十五分鐘!”
“是!”李卓沒有絲毫猶豫,敬了個軍禮,轉身就朝外狂奔而去。
“司令,這……”主治醫生還想說什么,卻被霍峻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是一個野獸護食般的眼神,充滿了血腥的警告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準備最好的病房,把所有維生設備都給她用上。”
霍峻的聲音冷得像冰,“在我回來之前,誰都不準碰她,不準宣布她的死亡。否則,你們整個衛生院,都給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