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怎么待在這里?”
杜房抬頭就瞧見一條粗壯尾巴左搖右甩。
他第一反應是城中混入了兇悍大蟲,第二反應才想起來這條大蟲有可能是張大咪。
湊近一瞧,碩大虎軀旁邊還貓著個人。
果真是幾日未見的府君張泱。
張泱聽到動靜扭頭看來:“東宿?”
杜房也看清一人一虎躲在這干啥,居然在偷看領薪水的民夫。這,還真是個別致特殊的愛好。張泱直言不諱:“看有無貪墨。”
“貪墨暫時是沒有的。”
時間一長就不好說了。
“這話怎么說?”
張泱聽出弦外之音。
“時日一長,必有人守不住操守,行越界之事。眼下的清廉不過是因為府君就在他們邊上,盯得緊。”杜房看過新幣,仿造難度和仿造成本極其高昂,發放薪水又需要每個民夫確認畫押存檔,即便有心人想做點什么也難以下手,但這不代表可以高枕無憂。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人這么機靈,再好的政策也能找到漏子。
張泱不是很懂他這段話背后的沉重,她只是理所當然地道:“那我就一直盯著!”
如果不盯著就會貪墨,那她就一直盯著!
杜房怔愣,他沒想到張泱會給出這樣的答案:“府君之志,包舉宇內,既是九天鴻鵠,豈能留戀榆枋之枝,被一郡一縣所拘?”
人的精力是極其有限的。
不該如此浪費。
張泱:“……”
她表面上看著無波無瀾,內心已經開始迷糊了。張泱勉強聽得懂杜房在夸自己,也曉得鴻鵠啥意思,可“榆枋之枝”又是什么東西?
NPC說話就不能少用典故譬喻嗎?
張泱只得點頭道:“東宿說得有道理。”
她感覺自己跟這些NPC之間存在溝通壁壘,偷偷揪了一下張大咪脖子上的毛,示意它給點反應,自己也好找借口離開。張大咪甚是配合,可杜房不知為何一直跟著她走。
張泱去集市巡邏,杜房跟著去。張泱去郡府點名的幾家商鋪巡察有無貓膩,杜房也都跟著。佩刀跟在一側,好似一尊沉默石像。
張泱終于忍不住:“東宿還有事情?”
杜房唇瓣翕動,神色似有幾分糾結為難:“末將這里,確實有一事要勞煩府君。”
張泱一聽這話就來了精神。
任務啊任務,任務終于又來了。
“東宿你放心大膽地說,有什么難題我都會給你解決了。解決不掉就把制造問題的人解決了,我辦事兒,你放心。”她恨不得將胸脯拍得啪啪響,熱情得讓杜房不適應。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這事兒說起來也不復雜。
張泱讓杜房負責軍屯,可劃分給他們用于軍屯的田卻都是下等劣田,還要他們自己開墾荒田補充數目。為了彌補土壤營養不足,張泱就給杜房塞了幾袋零零一號營養土。
這些營養土的結果極其顯著。
根據大量計算,一畝田混入兩把營養土就能極大改善土壤肥力,下等荒田在開荒頭一年就能投入耕種不說,田力還堪比上等良田。以至于杜房這段時間沒空練兵,帶著兵卒到處開墾荒田,為的就是將更多荒田轉為軍屯用田。
能運用星力跟不能運用星力,二者勞作效率天差地別。杜房所率兵馬一個多月干了同等人數佃戶數年才能做完的活兒。開荒數量上來了,幾袋零零一號營養土也見底了。
杜房思來想去便找張泱討要。
可他怎么也開不了口。
這種零零一號營養土蘊含磅礴生命力,必是用秘法將星辰之力提純之后灌注其中,可以預料它的制作成本有多高昂。惟寅縣如今局面也都是她自己經營出來的,他杜房可沒有幫上多少忙,張泱愿意給他幾袋已是不易,自己又怎好開口再要?一時左右為難。
直到張泱主動詢問。
杜房將要求說出來后,整個人都舒坦了。
“我還以為是什么大事,原來就這?”
杜房道:“先前九思說過,府君手中也沒多少零零一號營養土了,末將這才……”
“確實不多,但我想,我口中的不多跟東宿以為的不多,不是一個概念。”不要小瞧任何一只囤囤鼠,“正好今天時間多,我也不想回郡府自投羅網,就去一趟城外。”
城外荒地依舊覆蓋著皚皚白雪,周遭村落的活人都被轉移到了城內,幾乎看不到人煙。四季紊亂仍在繼續,下雪頻率已肉眼可見降低,猜想再有一兩個月就能徹底結束。
張大咪的爪子踩在積雪上面嘎吱嘎吱響。
不多時,視線中出現了駐軍營寨。
張泱是第一次過來巡察,杜房格外重視,帶領兩名副手陪同介紹。他們開荒也不是胡亂開荒的,每一畝田都盡可能修得規整,已荒廢的異形荒田也用繩索木頭畫出格子。
“……這么做是為了便于丈量,也方便計算要撒多少零零一號營養土。”這種營養土實在太少了,杜房舍不得浪費,撒多了沒有必要,撒少了又會影響來年的軍屯收成。
張泱對這些不太懂,她就安靜聽著。該說不說,這些田開墾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還被標上序號,放眼望去確實賞心悅目。從這些細節也看得出,杜房做事風格一板一眼。
田間不時能看到光著膀子干活兒的“田漢”,氤氳熱氣從他們光裸上身冒出,偶爾也能看到一二隊身材厚實、肩寬腰粗,身著軍士衣束的婦人,挑著沉重竹筐走過田埂。
張泱仔細觀察了許久。
“軍中耕具不夠?”
她怎么看到有人抄著盾牌在鏟地?
雖說盾牌邊緣都裹了一層薄薄的星力,鏟地也傷不到盾牌,可這畫面依舊有些怪。
杜房道:“借出去了一部分。”
生怕張泱誤會,杜房又多說幾句:“縣廷撥給我們的荒田,軍中開墾差不多了,估摸再有十天就能結束。一旦做完,剩下就沒事兒干了,所以也不急著,便將耕具借給了附近村落的庶民。田地才是他們日后安生立命之本。”
這可是一把鋤頭能當傳家寶的年代。
莫說曲轅犁這種好東西,便是耗費人力的直轅犁也少之又少,耕牛更是幾個村用一頭。有些村落是一個姓,各家合用耕具,有什么用什么。家中有耕具的農人都不算窮。
家徒四壁的佃戶就可憐了。
沒耕具可用,也租不起耕具,便只能用削尖的木頭刨土,往往累死累活也伺候不好多少耕地。惟寅縣的佃戶在張泱來之前就這個條件,而現在,曾經的佃戶不僅有了屬于他們自己的田,還有了不算舊的耕具。要是耕具不夠,也能用極低的價格向縣廷租借。
現在開荒如火如荼,縣廷耕具也缺。
不得已,徐謹厚著臉皮找到好友杜房。
一番軟磨硬泡——
終于從杜房手中摳走不少耕具。
“缺耕具怎么不說?我這里還有一些。”
張泱不僅將惟寅縣的地頭蛇全部抄家,還抄了東藩賊的家當,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打包塞進游戲背包,這些都沒工夫打開整理,里面估計還有不少沒有翻找出來的耕具。
“眼下已經夠用,不敢叨擾府君。”
臉皮再厚也不是真的鑿不穿。張泱不是搞慈善的,自己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索要?總要做出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再談其他。
張泱:“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不能賴她沒有給。
杜房欣然道:“自然是末將自己說的。”
開墾的荒田有一部分在坡度不大的緩坡上,為了方便上下,杜房還讓人建了條簡陋山道。一行人拾級而上,不多時便到山頂。杜房指著低矮處的木質器械,是一架水車。
看大小,直徑約有五丈。
水車可以將下方河水運送到上面,引入水渠,繼而達到灌溉的效果。杜房道:“待天災結束,冰雪消融,府君就能看到它如何運作了。此物甚是神奇,只是造價不菲。”
用材多,造價高,尋常農戶用不起。
“確實能省不少人力。”
張泱在幸存者基地看過類似的鋼鐵建筑。
有了水車,普通人不需要挑著扁擔帶著木桶,來來回回往返河流與農田,提高耕作效率的同時還能減少人力損耗:“造價不菲,是怎個不菲?上哪里能大批量定制它?”
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事兒。
張泱在游戲主世界是窮人,但在這個經濟體系不一樣的家園支線地圖,她是神豪!
杜房:“府君準備找匠人定做?”
他引張泱來這里,自然不止是工作匯報,讓她看看自己開墾的荒田多整齊,也不是哭訴這些荒田沒了零零一號營養土有多貧瘠,是讓天使投資人親眼看看項目發展前景!
“這是自然,不然我問造價作甚?”
杜房:“匠人倒是不難尋,惟寅縣就有現成的,就是一架水車所需木材不少……”
“木材?修建郡府不是運來不少高大木材?我看著都挺合適的,回頭你統計一下,打個報告給叔偃,讓他算好預算批你錢。”張泱對惟寅縣村落不是很熟悉,“至于定做幾架水車,叔偃看看有多少村落取水困難。一個村安排十架水車,你看這些夠不夠?”
“夠了夠了,太夠了。”
一架水車能灌溉數百畝田了。
除了張泱看到的這種水車,可因地制宜,水緩處建造龍骨水車,水急處建造筒車。
張泱走了兩步,又想到一個問題。
“不對,也不是每個村落都臨河,還有遠離河流的,這些村子怎么解決灌溉問題?他們村中是不是還缺水井?缺的話,將這件事也提上日程,只管去跟叔偃要錢就行。”
杜房忙抱拳謝過。
以往本地豪紳做善事博取名聲,也有許諾給村落建造水車,可最后這些水車不是沒了下文就是一拖再拖,最后交付的數量就只有承諾的零頭。似張泱恨不得立馬掏錢的,杜房還真沒見過。不說這些豪紳名流,便是那自詡父母官的,也鮮少能這樣顧慮周全。
張泱拍拍他的手背,說得一本正經:“只要能讓子女吃飽穿暖,父母在手頭寬裕的情況下,可以不計成本。”觀察樣本們說過,養孩子是靈活的,窮有窮的養法,富有富的養法。
張泱自認為自己有點兒小錢,雖無法讓“子女”吃上進口的,但本地的一定管夠!
樸實無華的一句話,差點兒將杜房這個奔四的漢子說哭,眼眶不覺就染上了水霧。
他趁著沒人注意,背過去擦掉。
“今日營中有些樂子,府君可要玩玩?”
杜房說這話的時候,雙眸灼灼,緊鎖在張泱面上,眼底翻涌著難掩的渴盼,似星火明滅。脊背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攥在一處。
張泱不懂他為何如此緊張,也不忍掃興。
“什么樂子?”
營中生活并沒張泱想象中枯燥,兵士在這也不是除了練兵就是練兵,基本的娛樂生活還是有的。杜房雖只是執掌一縣兵馬的縣尉,卻有著比尋常軍閥武將更長遠的目光。
營中娛樂也不是讓兵士找營妓營倌尋樂,而是給他們講兵法,辦奇奇怪怪的活動。
張泱來的時候,校場已經聚集一堆人。
十架紡車在中間擺著。
每架紡車都坐著個忙得熱火朝天的兵士。
張泱好奇道:“這是在作甚?”
杜房道:“在比賽。”
張泱沒料到是這個答案:“比賽?”
杜房道:“這還是從府君這邊得來的靈光,先前府君不是招募部曲,將年紀較小的孩子歸整到一起,聘請講師教他們念書?末將也請了人過來,教兵士籌算之法。不僅要讓他們懂兵法軍紀,也要他們懂得尋常人安生立命的本事,總不能在軍營一輩子吧。”
跟著杜房又由此想到了其他。
之后舉辦了耕地比賽,反響不錯。
杜房見狀,干脆又讓他們比如何縫紉紡紗。別看軍中也有女性兵士,可這些人也不是給其他男性兵士縫衣做飯的,這些日常縫縫補補的活兒不是統一外包給外邊的民婦、寄回家中讓家人幫忙縫補,便是自力更生。因此,這些兵士都是會一點兒縫補的本事。
獲勝之人還能得到一點小獎勵。還別說,這些小活動確實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兵士氣氛融洽不說,整體氛圍也和諧許多。為表達與兵同樂的理念,他也親自參加過。
不知怎的,杜房就想讓張泱看看。
張泱撫掌道:“東宿這個想法相當好。”
杜房作勢邀請。
“府君可要試一試?”
“我沒用過紡車,不過可以現學。”
張泱學東西非常雜,側面也看得出她學習能力極強,上手極快。若非如此,如何能學習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戲技能,混在人類玩家里面這么多年?只要她用心學就能學會。
杜房笑道:“末將其實也不熟練。”
只能說比初學者好一點兒。
校場上的兵士早已注意到張泱胯下的星獸,盡管他們中的大多人都沒見過張泱,但都聽說過張泱養了一條大蟲星獸。只要街上出現馭虎的女子,除了張泱不做第二人想。
未曾想,府君居然來他們營中了。
他們現在的軍餉可都是這位帶來的。
當聽說張泱要跟他們將軍比紡紗,一個個都激動起來。特別是他們得知紡紗技藝最好的幾個被挑出來教張泱,一個個懊悔不迭。早知如此,他們也會好好磨礪紡紗技藝。
要是能拔得頭籌,這機會不就是他們的?
張泱一臉認真專注地聽講,記不住的讓系統日志標注重點,務必將每個細節,每個手法都牢牢記住,勝負欲都要溢出來了。杜房無端感覺到了壓力:“這不該輸的吧?”
自己還贏不過紡車都沒碰過的人?
事實證明,天賦這個東西就是天注定。
張泱不斷在腦海回放給她演示的兵卒動作,每個小細節都沒放過。當她坐在紡車旁像模像樣開始操作,動作從一開始的青澀到后來的熟練絲滑,看得一旁杜房瞠目結舌。
“嘿嘿,東宿怕是要輸了。”
“府君以前真沒有碰過紡車?”
比賽沒結束,杜房就知道自己要輸了。
“我還能騙東宿?”
杜房只能將其歸咎為天賦異稟。
“大咪,你的毛能不能剃下來紡線織毛衣?”張泱張開五指抓了一把張大咪的老虎毛,這些毛又厚又密又長。她大致比劃一下,短的毛也有八九厘米,長的接近十四五。
張大咪渾身的毛發幾乎炸開。
從頭到腳寫滿了不愿意。
張泱掏出一把剪子:“我了解過,你作為星獸也不靠這一身毛御寒。你要對自己的純陽之體有信心啊,少了毛也不影響你的威武雄壯。但我穿不上虎毛毛衣會遺憾的。”
張大咪用屁股緊緊夾住尾巴,刷一下躲到杜房身后,想要用杜房兩米的身高遮住自己丈長的虎軀。耳朵壓低,恨不得埋進地里。
張泱雙手抱臂:“現在出來,我只是薅你一點多余的毛,不出來就給你剃光光。”
張大咪:“……”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張泱還是惡犬中的惡犬。
張大咪不得不嗚咽一聲選擇屈服。
不多會兒,張泱就搜集兩大筐張大咪的虎毛,而張大咪看著還是老樣子。張泱安撫拍拍它的大腦袋:“我說什么來著?我薅你的這點虎毛,就像十幾歲少年人打薄頭發。要是跟中年人一樣毛發日漸稀疏,再哭也來得及。”
薅下來的虎毛還不能直接用。
張泱準備帶回去處理一下再上紡車。
說起紡車——
“一臺紡車紡一團麻線,多久才能好?費時不說,還挺累手的。”張泱剛剛用的紡車是手柄式的,搖動手柄帶動錠子旋轉,效率上有些低了,“兩條腿就這么歇著嗎?”
張泱在幸存者基地的地下交易場見過一臺生銹斑駁的老式腳踏縫紉機,據說是廢土末日前就被淘汰的老物件。誰也沒想到這樣的老家伙,在廢土末日卻成了不可多得的貴價物件。既不用浪費寶貴的電力,也不會動輒損壞,積灰生銹成這樣了還能正常穩定運轉。
既然如此,為何紡車不能用腳?
“增加腳踏功能,雙手不是能做別的?”
相較于手搖,腳踏效率應該會更高。
杜房認真思索張泱的提議:“府君的提議,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末將不擅長此道。恰好,制作水車的匠人也會做紡車。末將回頭問問他們,看看能不能將紡車改一改。”
“既然都改了,那就再改改別的?”
“府君請說。”
“一個錠子是不是太少了?兩個三個或者二三十個,效率豈不是更高?一天抵得上老式紡車二三十天?”張泱一秒將自己代入甲方角色,甲方只需要掏錢以及提出條件就行了,如何完成這些條件是乙方要考慮的,“非得手搖或者腳踏?學水車那般利用水流行不行?將水車跟紡車相合,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杜房覺得這些條件有些繁瑣。
只是他也沒有多想,畢竟他又不是負責將想法變為現實的乙方,他頂多算個幫忙介紹活兒的中介,頭疼也疼不到他的頭上。他默默將張泱這些話記在心里,回頭再轉述。
“府君巧思,勝房多矣。”
張泱死板地哈哈干笑。
輕拍杜房手背:“謬贊謬贊。”
作為甲方,她只要學會異想天開、爽快付定金和及時結尾款這三項技能就管用了。
杜房盯著張泱的手,若有所思。
張泱:“怎么了?”
杜房搖頭道:“無甚。”
只是覺得耳畔難得清凈。
是的,清凈,安靜到了詭異程度。
以往總能聽到若有似無的產鬼哀泣聲,偏偏習武之人又耳聰目明,這哭聲想忽略也忽略不了。那聲音極細極輕,像是從黃泉深處洇出來的一縷縷冰涼陰氣拂過耳垂后頸。
若側耳細聽,便能聽到這哭泣聲塞滿入眼所及的邊邊角角,時而凄厲尖嘯,時而幽怨可憐,偶爾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
附骨之疽,直往靈臺鉆。
意志不堅者,怕是早被折磨瘋了。
可——
杜房早已習慣的哭聲,此刻消失殆盡,任憑他如何捕捉也捕捉不到絲毫,仿佛那一抹幽魂從未出現過。這份寧靜讓他產生一瞬的恍惚。他篤定不是自己壓制了產鬼,跟他無關,哭聲是從府君接觸他開始的。看樣子,上次列星降戾那回壓制格外順利也是……
正出神,張泱已經收回手。
殘留的氣息依舊讓產鬼不敢冒頭。
杜房看著張大咪,腦海浮現亂七八糟的念頭——真正的純陽之體,不好說是誰。
有了承諾,杜房當天就寫好申請文書。
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郡府等著。
樊游:“稀客啊,能在這里見到東宿。”
縣廷跟郡府不是一套班子,杜房這段時間還天天練兵屯田。要不是杜房不愿意,樊游其實想將杜房提拔上來,讓他占一個都尉的名額。說真的,他覺得杜房比關宗靠譜。
關宗這廝說話真假參半還喜歡裝瘋賣癡,相較之下,杜房就比較正直還有腦子。跟杜房共事比跟關宗共事舒服,奈何杜房無心。
他覺得現在當個縣尉也挺好。
待府君來日有了更高成就,也來得及。
“樊長史,請閱文書。”
杜房對樊游甚是敬重。
一來,樊游這個長史管的東西多,不僅總管諸曹事務,兼掌機要文書,還管一部分兵權,張泱招募的部曲都是樊游在盯著,也管得到杜房;二來,樊游管著張泱的財政。
樊游不蓋印,杜房拿不到錢。
他自然不會不識趣得罪。
樊游一目十行掃完。
心中暗道:【要的還挺多。】
定是主君昨天出門一趟又往外撒錢了。
他在心里加加減減一番。
杜房申請的預算都在合理范圍,幾袋零零一號營養土、建造各種水車所需木材以及人工費用、設計改造新式紡車的材料人工預算,都是有利于民生的東西,不答應說不過去。樊游也不是什么刻薄的人,他們能順利入主天籥郡也多虧杜房跟徐謹的幫助,自然不會讓杜房拿著文書去找徐謹走流程,讓徐謹呈遞到郡府。
哪怕這符合流程。
樊游又仔細查閱一遍,確信沒問題才簽上自己的信、蓋上自己的印,交還給杜房。
杜房感激道:“多謝樊長史。”
他這聲感謝是真心實意的。
只要跟郡府打過交道就知道郡府這幫人有多討厭,權力不大但很會擺架子,好說歹說都給你一句話堵回來。沒想到郡府只是換了一個當家人,整個職場氛圍都煥然一新。
“可有想好開荒輪種哪些作物?”
提到這個,杜房就來了興致。
這可是關乎帳下兵卒吃飯口糧啊。
樊游眼瞼微垂,光影灑落他的側顏,襯得氣息愈發平和。料是誰看了都猜不到他的列星降戾居然是欲色鬼。二人細談一刻鐘時間,這時才陸續有人來上值,也包括都貫。
“叔偃學弟來這么早的嗎?”
都貫嘴里還叼著冒熱氣的咸菜餅,說來也心酸,她每天都比前一天起得早,可每天都比樊游來得遲。她偶爾忍不住懷疑樊游的列星降戾是假的,不都說欲色鬼貪色貪欲?
樊游是怎么克服溫暖被窩的誘惑?
“咦,杜縣尉也在。”
杜房:“見過丞公。”
樊游:“是學長起晚了,還有現在在公署,請學長務必以職稱喚之,不論私交。”
都貫對這話只是過耳即忘。
杜房行禮告退。
到門外直廊,隱約聽到屋內二人閑談。
都貫道:“除了惟寅縣以及兩處鄰縣,其他地方反對聲音挺大的,府君想丈量土地徹查隱戶,那些人不肯應。唉,怎么不叫他們凍死在冰天雪地里?或是被炭火毒死。”
樊游:“二種死法,視人如愚夫?”
全郡都凍死了,這些家財無數的也不會凍死,他們的庫房有的是炭火,他們的塢堡糧倉有的是吃不完的糧食。他們甚至借這次天災,將庫房中的布匹炭火糧食翻倍賣出。
豈會輕易凍死或被炭火毒死?
都貫半真半假地發愁。
“那該怎么讓他們死呢?”
語調輕松,仿佛是在說怎么殺雞殺鴨。
“還是要借刀殺人,這次不能再讓主君動手了。惟寅縣是特例,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輪到其他地方已經有戒備,同樣的招式不管用。”好不容易穩定的局面,樊游也不想又打起來,可這些人死咬著給他們添堵,又實在討厭,“不然給東藩賊塞錢?”
讓東藩賊下山將這些人的山莊干掉。
都貫:“咱們可是官。”
官匪勢不兩立。
都貫帶人過來前,還特地將某些出身的屬吏篩選掉,怕的就是張泱對他們背后家族下手的時候,這些人會從中阻礙,通風報信。
樊游遺憾道:“那只能另想了。”
杜房目不側視,大步流星離開。
好家伙,他是不是聽到不該聽到的了?
樊游透過窗漏看到從游廊穿過的杜房身影,淡聲道:“這件事情還是要找關宗。”
關宗也是東藩賊出身。
實在不行,他們就偽裝成東藩賊。
都貫:“……行。”
日頭快要爬到頭頂了,郡府不見張泱。
樊游臉色陰沉:“主君沒來郡府點卯?”
都貫道:“不急,我去問問。”
其實是她坐累了,想起來走兩步。
張泱的下落好打聽,只要還在城內,隨便抓個路人都能打聽到。都貫不疾不徐走著,一路打聽,終于在靠近此前安置難民的地方找到人。難民有了更好去處,這里就被拾掇出來,待日后空出人手,原地重新修建民宅。
“府君果然在這里。”
都貫大老遠就看到張大咪了。
“元一怎么來了?”
“府君這是……”
都貫不解看著張泱腳邊圍滿了雞苗鴨苗。
張泱露出一抹僵硬的笑,試圖表達出得意喜悅情緒。她想跟都貫分享自己的想法。
她指著地上密密麻麻往她雙腳擠的雞苗鴨苗:“這都是我昨晚跟大咪一起孵的。”
雖說游戲背包不能放活物,但即將孵化的雞蛋鴨蛋鵝蛋不在其中。這些蛋是張泱特地為家園采購的,據游戲文字介紹都是經過一代代優化后的強壯品種,遺傳極其穩定。
即便是放養也不會養死。
最適合張泱這種新手。
趴在一旁的張大咪不滿動了動鼻子。
“雞苗品種很好,據批發商說三四十天就能成熟出欄,還不怎么生病,可以給兒女們加點肉。鴨苗體質也好,雖然不怎么長肉,但很會長羽毛,鴨絨是尋常同類數倍,它們的鴨絨可以填充到兒女衣服里面,可他們衣裳多為麻布葛布,縫隙太大會跑絨,我覺得能在內膽里面夾粗紙……不就能完美解決跑絨?”
都貫認真思索張泱的意思。
她斟酌著道:“粗紙,多粗的紙算粗?若是易碎且韌性不足,置入內膽,貼身穿著怕是很不舒服,至少要隔一件里衣。冬日勞作出汗,汗水打濕粗紙,粗紙變軟發霉,不出幾日紙絮就會軟爛成糊狀,與鴨絨黏一處。”
張泱越聽越想撓頭。
“那就是不行?”
這些只能拿來吃了?
雞苗還好,它的肉比較多。
鴨苗就不行了,沒了鴨絨養它虧本。
“倒也不是不行,既然一層布料會跑絨……”跑絨這個詞還是從張泱這里現學的,生動形象描述鴨絨跑出縫隙的問題,“那不如多添兩三層,軟帛漿洗一遍,空隙會收緊且不影響柔軟,輕薄細密的細絹也能添一層……針腳縫得細密一些,應該就夠用了。”
張泱思忖片刻:“成本有些高。”
都貫道:“這……做成貼身大小呢?”
張泱:“做成無領無袖的心衣?”
都貫點頭道:“若是做成耗費布料的外衣,過于昂貴。穿戴此物只是為了保暖,而非美觀體面,做成能裹住軀干的心衣即可。”
“上衣做成心衣,下邊兒呢?”
張泱盡量從成本節省以及穿戴方便角度考慮。都貫也沒有打斷她思考,只是在一旁等著,沒多會兒,張泱抬手將腳邊的雞苗鴨苗拂開,露出一片空地,用撿來的石頭在地上畫出板正的四角短褲,說是四角短褲,其實就一面,在腰部與腿部還縫了幾條繩子。
“元一,你看做成這樣子如何?這兩片可以一前一后綁起來,包裹住腰部跟兩條大腿。這種樣式可以不挑身材,也不挑男女。”
同理,還可以做出布條形狀綁在腿上。
膝蓋要彎曲活動,每個人的體型差別大,如果做成一體式,行動可能不是很舒服。
這種分體的,倒是靈活些。
張泱又畫了另一個圖:“這種合襠,將前后兩片合一起,優點是不用管大腿粗細,男女都能一個尺碼,缺點就是上廁所不便。”
唉,都沒有三角褲衩方便。
張泱心下嘆氣。
都貫:“不如讓裁縫都做了,讓屬吏拿回去試一試,看看哪一種更為便捷舒適?”
張泱:“這是個好主意。”
二人抵著頭聊的時候,那些雞苗鴨苗已烏泱泱往張大咪靠攏。張大咪低頭瞅了瞅這些小東西,不滿趴下,敞開肚皮給它們取暖。張泱一扭頭就看到長滿雞苗鴨苗的大咪。
“大意了,差點兒將它們凍死。”
雞苗鴨苗各有一組,準備全部養大了繁殖留種,凍死一只都可惜。張泱不做遲疑,將它們全部養在臨時郡府,讓人仔細照料。又給張大咪安排了孵化下一批的重任:“大咪,你以后就是它們的虎媽媽,也是我的飼雞使/飼鴨使,你要認真對待,不能監守自盜,讓我知道被你吃了一只,我就把你開膛破肚!”
張·飼雞使·飼鴨使·大咪:“……”
不想答應,奈何金磚已經在天靈蓋上了。
堂堂山君只能忍辱負重應下差事。
看到張大咪臣服,張泱這才滿意摸虎頭,漠然道:“乖,等第一批雞苗出欄,給你烤雞吃。青春沒有售價,你兒入口即化!”
都貫:“……”
這話怎么聽都透著一股子驚悚。
從這天開始,臨時郡府上空滿是雞鴨嘰嘰嘎嘎的聲音,對聽力敏銳之人而言就是折磨。樊游實在沒招:“主君非要養在這里?”
張泱道:“我也沒別的住處。”
一句話直接讓樊游噎住。
甚至讓他產生愧疚,有良心作痛的錯覺。
樊游放軟聲音:“這些小畜牲不能關在這么小的地方養,不如交給杜縣尉,他那邊在屯田,別的不多就地方多,再派幾個有飼養經驗的農戶過去協助,總好過養在這。”
實在不行,丟給濮陽揆或者關宗。
這倆整天除了練兵就沒有別的差事。
張泱欣然接受建議。
不過,她沒有找杜房。
杜房這段時間精力都在監督水車制造,關宗這人粗心脾氣大,思來想去還是君度最為合適了,絲毫沒考慮過濮陽揆這種出身有無養雞養鴨經驗。濮陽揆被找上門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耳朵聽錯。待知曉這些雞苗鴨苗未來用途,她正色道:“主君且放心。”
她也是當過郡守的人。
清楚張泱說的這些推廣后有多少益處。
一個能提供干凈健康的肉食,一個能提供保暖舒適的冬衣。若能大范圍推廣,家家戶戶養起來,二者雙管齊下,不知能挽救多少性命。也不會碰見四季紊亂就死傷無數。
這世道對普通人有十成十的惡意。
哪怕是他們這些人,都隨時會有被拖入泥沼而喪命的風險。冒出個主君愿意身體力行實踐“視民如子”這四個字,善待普通人……濮陽揆不由感慨,莫非是天道睜眼了?
但,這些都有個前提。
他們立足的天籥郡要絕對掌控在手中。
“主君可有想好如何處置那些人?”
“那些人?”
濮陽揆遞來一封信:“就在剛剛,有人將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射到旗桿上,信中交代說那些人不僅拒絕交出隱戶,阻撓郡府,還在暗中集結兵力,預備打咱措手不及。”
密信寫得有些潦草。
那字跡,張泱覺得自己寫得都比它好看。
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密信上面的內容,信中還附帶一張簡易輿圖,輿圖上潦草標注出幾處地點。
張泱:“咦?”
又要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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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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