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堅一手漿糊,一手文稿,摸不著頭腦地走到墻下。
一群人正你催我嚷。
“你快點!幾個菜啊要寫這么久!后頭我們這里還等著呢!”
“催催催,催什么催!平日里交課業的時候不見你這么急過——別吵吵,仔細我手滑寫草了,叫宋小娘子看不清字!”
“別擠,別擠,我這里還兩三個菜要寫呢!”
不一會,又有人抱怨起來。
“前頭的人也太不懂得做事了!把字寫這樣大,占地方得很,叫我們怎么落筆嘛!”
“填不下了!沒空地了!誰再去找張紙來!!趕緊的!”
程子堅瞪大了眼睛,看得人都有些發懵。
太多人圍著,把那張貼的大紙擋得嚴嚴實實,他連忙快步上前,欲要往里頭擠。
很快,前邊人回頭對他怒目而視。
“做什么,排后頭,先來后到!先來后到啊!”
“別擠,都是讀書人,做事好歹講究點!”
他靈機一動,舉著手上紙,道:“我來送白紙的!諸君讓一讓,讓一讓啊!”
眾人聞言,各自回頭來看,果然見他一手紙,一手漿糊,于是匆匆讓出一條小道來。
“嗐,早說啊!”
“趕緊貼!我來給你搭把手!”
程子堅剛鉆進去,根本不用自家動手,就被左右人一個接了紙,一個收了漿糊,一齊幫忙張貼起來。
他趁機趕忙看了一眼上頭貼的所謂“宋記食肆征菜令”。
先是幾行字,簡單介紹了一番,說宋記酸棗巷的食肆要開張啦,眼下正擬菜單,他們已經報了些菜,宋小娘子說記下了,還說要來太學里頭征集菜色。
宋小娘子忙得很,未必顧得過來這許多,于是他們就代為起頭,貼了這征集令,大家若有哪樣想吃的,可以寫上,說不準運氣好,就被食肆選中了作為新菜!
右邊說明清楚,再往左,一應空白地方,滿紙都是字,剛開始時候字體極大一個,到得后頭寫滿了,就開始見縫插針,于是一眼望過去,叫人眼前一黑又一花,哪怕程子堅這樣讀書人,都有些暈起字來。
他站在墻下,很快被人認了出來,叫道:“子堅!”
這聲一叫,后頭各自就有人交頭接耳。
認識他的人本來倒是不太多,但是一旦得了人介紹,說是當日“當日宋小娘子送豬腳飯、芋頭扣肉的”,人人都自覺看他眼熟,又開始稱兄道弟起來。
有人比著墻上一處地方道:“程兄,你跟宋小娘子相熟,能不能給她說說,千萬要選我這個椒麻雞啊!這個菜不怕放,冷熱都好吃!”
又有人忙道:“程小兄弟,我有一道菜,喚作夾沙肉!十分好吃!我已經寫上去了,我們幾個老鄉都寫了——你問問宋小娘子聽沒聽說過,會不會做的!要是能做,只要有這個菜,我們必當隔三差五去點的!”
但這人話音剛落,就有反駁的聲音。
“夾沙肉,什么夾沙肉?聽都沒聽過,肯定不好吃!不如做我寫的那魚羹,喜歡魚羹的多了去了,只要做,肯定很多人點,你還好意思‘隔三差五’,要是你們不去,沒人點,你叫宋小娘子怎的是好??難道硬生生放壞??”
這個拉,那個扯,個個都要跟“程兄”、“子堅”說話。
程子堅哪里敢吱聲,漿糊也不要了,攥著剩下一份文稿,簡直是抱著頭落荒而逃。
他飯也顧不上吃,匆匆回了寢舍,此時心中已經有幾分猜測,果然到得門口,就見貼寢舍外那一面墻也圍著老多人,上頭依舊“宋記食肆征菜令”七個大字,簡直是黑得閃閃發亮。
走近一看,這里畢竟就在寢舍外頭,拿、取物品方便,新紙早已貼上了,兩大張紙寫得滿滿當當的不說,連第三張也寫了一多半,眼看就要滿了,后頭又有人三催四催,喊著前頭寫快些。
不獨如此,還有人互相勸服起來。
“寫那么大的字有什么用!難道字大,宋小娘子就會被哄了去,選你這一道?還是得看菜好不好,一要看做起來麻煩不麻煩,二要看方不方便外送,三還要看呼聲響不響——你不如棄了你那個去,也寫我這個酸菜炒肉蛋末吧!這菜又好吃,又能放,夾炊餅配面搭飯都極好的,點這一個,去膳房另要個光面,美滋滋啊!”
“不不不,還是跟我寫這個,我這是蒜煸豬肉片,特別好吃,這才是香得很,還帶一點辣……”
因后頭說話這人是個熟面孔,程子堅不敢多留,唯恐又被叫住,連忙跑了。
一路跑,在膳房時候,里頭人在議論要給宋記建議什么菜,去學齋時候,屋子里交頭接耳時候,一眾人也在討論菜色,怎么選又好吃,又不那么貴的,叫自己能夠日日吃得上。
乃至于回寢舍了,同舍人竟也在說這個。
“唉,到底還是有點遠——到時候咱們還是一道輪個序吧,逢一三五七九這樣日子,兩個人去買,二四六八這樣日子,另兩個人去買,這樣天天能吃到不說,還不用個個跑得那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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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買個大點的籃子?”
“四個人的飯菜,也不少,感覺還是食盒方便點,雖然重些,到底是一層一層,方便飯菜不灑漏出來!”
“唉,那南麓書院的山長煩不煩啊,這都多久了,還不肯松上一點!”
“就是,但凡狗洞不堵,我們也能省下至少一半路!”
“我前兩個月聽說宋小娘子預備后頭重開食肆的時候,都已經探好路,挑好一個最合適的狗洞了!誰曉得!”
這一整天,太學上下,乃至于隔壁國子學里頭都議論紛紛,個個只要一得閑,就討論起要給宋記建議什么菜。
而議論此事的,并不止兩學一處地方。
隔著兩墻一巷,那南麓書院里頭竟也有不少討論。
這討論卻是來自教舍。
南麓的學生們不能隨意進出,可先生、教習們,另有一應雜役、廚工等等,卻不可能從早到晚都在書院里。
旁人還罷,先生們向來是沒少安排自己僮兒、從人去排隊,好讓自己吃上宋記的——南麓的膳房更難吃!
于是今日一干學生圍著宋妙的時候,一群學生中氣又足,說話實在大聲,早叫人聽了去,又兼太學里頭為了宋菜吵吵嚷嚷一日,離得這么近,進進出出時候,又怎么可能沒察覺到一點動靜。
一旦有一個人知道,沒多久,眾夫子個個都聽說了,也紛紛加入進來,研究宋記開業時候究竟應該推什么菜。
到底是先生,你商我量的,當即列起單子來,預備過兩日添添補補,差不離了,再送去給那宋記。
先生們寫完一回,只當此事了了,卻不曉得自己一干人等說話時候沒太在意,原來教舍里當時還有幾個幫著打雜的學生。
于是一轉頭,學生們悄悄出了屋子,你傳我,我傳你,沒多久,南麓上下學生也都知道了此事。
眾人大急。
當即就有揭筆而起的,道:“這樣緊要事情,總不能把我們南麓人撇開吧??”
“得趕緊的,大家各自互相問一問,看都有什么想吃的菜色,快列個單子出來,叫人悄悄送去給宋記才好!”
徐山長再如何疾言厲色、雷霆大怒,到底事情過去有一陣子了,狗洞雖然封了,夫子、學諭們的正經日子總歸是要過的,誰也不能天天在這里巡來巡去,陪著學生熬耗。
于是不知不覺的,書院院墻處巡邏的人就慢慢少了起來。
巡邏次數多的時候,還能有翻墻而出的學生,而今少了,就更不必說了,出去送個信自然是不難的。
但關于送信的事,也有人覺得不妥。
“咱們給宋記送菜單子,宋小娘子未必會多做理會吧?”
“這話如何來的?宋小娘子做什么不理會我們?”
“南麓如今狗洞也沒得鉆了,雖然咱們自己總覺得最多再過三兩個月,遲早還有新洞出來,可誰又敢打包票?莫說宋小娘子,我自己都拿不準——不給她帶生意,光提建議,她能聽嗎?能上心嗎?”
“是這個道理啊!哪怕宋小娘子愿意聽,到時候給那群太學生曉得了,肯定要冷嘲熱諷,說些難聽話的!”
“是極!他們嘴巴討嫌得很,肯定說我們又不能買,幫襯不了生意,還要在這里指手畫腳!”
“可咱們遲早能買的啊——她什么時候開張啊?”
“聽說可能是中秋前后。”
于是乎,一群人就開始掐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還好些天,肯定風頭已經過去了!”
“就是,開張那天,新狗洞肯定也挖好了!”
“咱們后門仔細尋幾個合適地方,最好又要隱蔽,又要距離宋記近!”
“可那畢竟以后的事情,宋小娘子未必肯信,倒是太學那群人隨進隨出的,她肯定更樂意從他們提的菜里頭選……”
眾人一下子沉默了,個個苦思冥想,各自又提了出來,都被旁人否了,覺得不合適。
等到后頭,忽然一人小聲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就是有點子不要臉……”
“什么法子啊?”
“快說!能有用就行,先叫人聽聽是怎么個不要臉法!”
那人便道:“我想著,先頭他們同咱們吵架,不是說要從食巷狗洞鉆進來,穿過中間書院,又從后門鉆出去——好去吃宋記東西嗎?”
話音剛落,周圍人有反應快的,已經猜出來了,叫道:“你是說,咱們也往太學去?”
“是!就是!”提議人也有些激動,“聽說太學是用張榜來填的,咱們也寫在一張紙上,等到夜晚,尋個空擋,悄悄趁著他們還沒鎖門,幫忙一貼——只怕他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究竟哪些是自己人寫的,哪些是我們寫的!”
這法子一聽就有用,于是眾人紛紛認同,自己先填了,又急忙把紙頁傳下去,再三催說這個機會很難得的,叫寫菜名的大家用心寫。
因有人問什么時候要填完,這紙頁能不能多放一放,寬松幾天,叫自己想起來一樣寫一樣,免得漏了。
但幾乎立時就聽得有人反對。
“別!今晚就要了!”
“噓,別外傳,咱們要送去太學的!”
又有人把為什么要連夜送去太學的理由解釋了一回。
這一下,再不用催,個個都曉得厲害,果然手忙腳亂一通填,趕在下午時分,能寫的都寫了,至于來不及的,就日后再說。
早有兩個常進常出的把幾張寫滿了菜名的紙收了起來,趁著一點夜色,偷偷摸摸翻墻而出。
二人溜到對面,進了太學,因從前本也來過,路是熟的,很快尋到膳房處。
本以為此時天都黑了,那張貼所謂“征菜令”的地方應該早沒人了,但到了一看,居然還是三三兩兩圍著人。
他們一共有三四張紙的菜,真個貼上去,陣仗太大,引人矚目的很,一不小心就要露餡了,二人不敢上前,只好偷偷尋個近點的地方躲著,預備等人都走了再去。
然則很快,二人就發現有些不對。
他們站得近,張榜處的人幾乎都提了燈籠,或者擎了油燈,照得墻上的字跡亮堂得很。
“怎么沒完沒了的,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你看,他們寫得好像不太對——怎么好像都寫的一樣的啊?”
“還真是!”
又等了好一會,趁著個沒人空檔,二人匆忙湊了過去,點了隨身蠟燭一照。
呵!怪不得看著寫了七八個地方,這會子走近一看,才發現果然寫的都是同一樣——多半是怕自己喜歡的菜沒人選,或者沒被看到,才在這里背地里加碼。
兩人也不敢多事,眼見左右無人,匆匆貼了。
畢竟紙多,貼到最后一張的時候,已經有人過來了。
見得這里貼大紙就算了,上頭還都是字,來人立刻覺得奇怪,呼問起來:“前頭兩位是哪一齋的,這是在貼什么?”
二人漿糊也不拿了,拔腿就跑。
他們一跑,倒把來人嚇了一跳,追了幾步,見追不上,也就算了,到得貼榜位置,上前一看,見得上頭比起先前突然多出四五張紙的菜名,震驚異常。
等到次日一早,震驚的就不只這一人了。
兩處張榜位置,都擠滿了人。
“也太離奇了吧!!一夜之間,怎的又冒出這么多張紙!”
“我看到好些人半夜去偷偷寫菜名!這不是作弊嘛!”
“不成,我寫的菜明明酉時末還是排在前頭,這菜一晚上,就被其他壓得死死的,也太不公平吧??”
“這樣不行啊!容易作假!”
于是群情激奮之下,一眾學生又改了方法,重新來過——以學齋為單位,今次每人只有一次機會,按格韻來排序,遇得自己喜歡的菜可以在下頭畫正字,不管畫字也好,寫新菜名也好,都要署名,算作一票,以免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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