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里頭如何鑼鼓喧天架勢,南麓書院又怎樣暗潮洶涌,千般籌謀,百種算計,同大餅一起推車而走的宋妙暫時都還未曾得知。
她回到酸棗巷里,忙碌一回,恰逢外出送餐,順路采買的程二娘、張四娘等人也回來了,還帶回來幾色料頭,又有幾套衣裳。
此時不早不午,食肆里稍稍得一點空閑,程二娘叫過眾人商量一番,就找上了宋妙。
說的是食肆上下衣著之事。
因外頭桌椅都是飯桌,她便請宋妙回了后頭屋子里,墊了層布,把那些個衣裳隔了一一擺在桌上。
“這些日子大家都在找,一道去看了許多間繡坊、衣鋪,因咱們這是長久生意,娘子也說衣裳只要定下來,輕易不要換,最好跟旁的食肆不同,又不要相差太大,找來找去,最后選出這幾樣,雖不怎么如意,實在時間緊,還是趕著拿來給娘子挑一挑。”
時下百門百業自有約定俗成穿著,以便叫人一眼就能辨認出。
譬如賣茶水飲子的,無論男女,多數上衫下褲,腰系圍裙或汗巾,頭上包布裹幞頭,腳上或著麻鞋,或穿草鞋。
另又有拉車、做工、馬夫等等,多是短衣長褲,拿布束腰,蒲鞋綁腿。
宋記是食肆,眾人商量一番,都覺得還是要同旁的食肆看齊,無論男女,也是上襦下褲,除卻束腰綁腿,另有一樣單獨的,是宋妙早早就立下的規矩——負責端送菜、后廚做菜的,都要拿布巾遮住口鼻。
遮住口鼻雖然呼吸上不如不遮來得方便,但看起來能隔絕橫飛唾沫、噴嚏,叫食客很容易產生好奇,只要一問,得知作用,十個有八個就要立時生出好感——哎呀,這食肆,竟是這樣干凈呀!
宋妙聽得程二娘介紹,又逐一看了眾人選出來的幾樣衣服,見樣式中規中矩的,布料卻都有些糙,便問道:“大家多數選的哪一套?”
程二娘指了其中兩套,道:“選這兩套的多些,只是這兩套料子顏色淺,很容易臟,也貴……”
宋妙看了看,又比了一下邊上綴的價箋,果然兩套都要貴了不少。
她略一思忖,也不著急決定,道:“也未必要非得從這里頭挑,我看哪怕此處最好的料子也有些粗手,至于臟不臟的,深色些自然好,不容易顯臟,但也未必非要黑褐之色,我原就想著咱們食肆里頭衣服是要定期送去浣衣坊叫人幫著洗的,不必十分憂心。”
說話間,正巧后院有人嘿喲嘿喲搬抬重物。
大白天的,木窗開著,二人一齊就順著聲音看了出去。
院子里洗菜的洗菜,給肉干翻面的翻面,又有正搓綠豆皮的,在大廚房里頭備菜備料的,搬了柴禾,預備添火準備送去太學饅頭的。
來來往往,一派忙碌模樣。
正吆喝的是張四娘同個新來的短雇娘子。
兩人抬著一大盆已經洗好的蔬菜,預備送進大廚房去切。
大盆底下多少帶些水,雖然她們都系了圍裙,又束袖綁腿,依舊一不小心,或有蹭到褲子的,或有弄濕衣服的。
而張四娘一心做事,也沒顧及太多旁的東西,倒退進門時候,胳膊肘帶到了門,被什么東西勾拉了一下袖子,“嘶喇”一下,破了一道小口子。
程二娘遠遠看著張四娘的袖子,又看了看手邊那價箋,低下頭,認真想了想,才道:“娘子向來當我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外道了:咱們雖然賺得不少,可娘子這頭還欠著許多債,眼下鋪子要開張,樣樣都得采買,桌子椅子、鍋碗瓢盆,一草一紙都是錢。”
“還沒多少天,光是準備食肆里頭各色東西,已經開銷出去大幾十貫錢,我記賬時候,心中都有點慌。”
“旁的不好省,我們這些做活的人穿的衣服,只要干凈整潔,其實布料好一點、差一點,也看不太出來,干起活來,不小心就擦了破了,實在不值當——不如先用次一等的,等日后多攢些錢,再來換好的?”
“另有,外頭浣衣坊洗一套衣裳雖然稱不上貴,可咱們這里許多人,天天加起來,一個月也是一筆不小開銷……其實我想著,各人在家里洗也是一樣的!”
宋妙聞言,心中一暖,輕輕把上了程二娘的臂膀,柔聲道:“我曉得二娘子是為我考慮,為食肆考量,才會說這樣話。”
她把要買好衣裳、幫著洗衣裳的理由解釋了一回。
還是那句話,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宋記上上下下的干的活量已經很大了,其中多數人都要早起,哪怕后頭人手多了些,也都是實打實都是體力活。
回到家里,天都黑了,大晚上的,若是家里沒有照料的人,光憑那點的一盞油燈,就算想要洗衣服都看不清。
而像是衣服、鞋子這等上身的東西,自然要盡量布料舒適好看、剪裁合宜,如此,不但能讓穿的人有好心情,上門光顧的食客們看在眼里,也會覺得賞心悅目,心情舒暢。
宋妙詳細說了,再道:“衣服做出來,只要是在食肆里頭,多半就要日日穿了的,咱們料子可以選好些,樣式也可以選最合意的,不然忙碌一日,本就辛苦了,還要套在粗布衣服里——眼下又不是全然買不起,選貴的,不差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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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二娘子說得很對,想賺錢,要開源,自然也要節流,只是咱們做食客生意的,酒香也怕巷子深,一面東西要好吃,另一面也要曉得吆喝。”
“不是有一句俗語,喚作人靠衣裝馬靠鞍嗎?”
宋妙指了指桌上擺著的幾套衣裳:“咱們食肆一時用不起貴價擺設,不少菜色的定價卻不低,如果客人來了,見得看著樣樣樸素,天生就會覺得你的吃食未必值那么多錢——所以咱們訂的桌椅、盤盞杯盤都不便宜。”
程二娘忙道:“娘子放心,這個道理我是懂的,只是看到錢花得這樣大,我實在心里頭有些著慌!”
她猶豫了一下,又道:“說這話有些不吉利——我怕娘子算不好,最后苦吃了,錢沒多賺!”
宋妙聞言,心中算了算,給程二娘報了一個數,道:“二娘子放心帶人去買就是,只要不高過這個錢,就都不妨事!”
又道:“我是做東家的,如若掙不到錢,只應當自己想辦法,畢竟如果掙了,也是我拿得最多——總不能光曉得自己吃肉,挨打時候,倒把其他人拉出來墊背吧?”
但她看程二娘這樣為自己著急,曉得除卻此人從來性格都是謹慎小心之外,多半也因為這些時日以來,事情越來越多,許多都是對方從前沒有經歷過的,才更容易緊張。
此外,自己做事時常也有些太獨了,心中有數,就漏了交代首尾,容易叫管事的心中不定。
宋妙沒有去多說什么或安撫、或鼓勵的話。
她去隔壁取了紙筆、賬冊,當著程二娘的面把上個月純利抄了出來,將其拆成幾份,又將其中一份圈了圈,道:“等八月時候,還有一個這么多的數,是我原本就計劃留給食肆開張用的。”
“眼下食肆里有了什么、沒有什么,咱們先前已經列過單子,二娘子得空時候統算一回,剩下的,趕在這一向采買布置妥當,另再挑個吉時。”
“銀錢只有這么多想,里頭怎么分,怎么用,你可以同大家一起商量著來,擬個說頭給我就是。”
幾句話說完,這里又被分配了一攤事,拿著宋妙寫的那紙,程二娘反而再無閑心去操心其余,而是不住去算已經用了多少,還剩多少,怎么把剩下的錢用出花來。
等到食肆里忙得七七八八,她今日就見縫插針,趁著一點得閑,分批帶著人又去外頭衣鋪、繡坊里頭挑選衣裳。
這一回眾人再選出幾身來,樣子好看許多,價錢難看不少。
大家已經帶著做樣的衣服回了食肆了,還在討論個不停。
程二娘今時不同往日。
她進京不久就跟著宋妙做事,耳濡目染,行事風格也多少受到影響,凡事不喜歡藏著掖著,于是早早就同眾人把話都說開了。
東家慷慨,想叫大家穿得舒服些,平日里輕松些,于是拿了一筆錢出來給做衣裳、洗衣裳。
如今也不用顧忌浣洗麻煩,也不用過多擔憂價錢,只要好好選個好看、大方、舒服的樣式同布料出來。
能自己定衣服,自己定款式,白得四季衣裳數套,眾人自然沒有不歡喜的。
尤其那些個短雇娘子,發現居然自家也能去選,將來衣服也有份穿,更是激動。
雖然說是做不滿一年,衣服不能帶走,如若要帶走,需要按月折算衣服錢給付——但新來的幾人都早早認真表現,決定留下來,自然也沒有這個擔心。
宋記的好處、壞處都十分明顯,好處是銀錢給得多,食肆里氛圍極好,東家、管事的和和氣氣,事情做好了,又有夸,又有獎,不會受一點氣。
壞處就是管得太嚴了。
光是洗菜洗個四次,都能勸退許多人了。
正因如此,一旦接受了這些麻煩事,其他都是好處,在這里做習慣了,去其他地方反而十分不舒服。
程二娘帶著一群人挑東選西,宋妙卻趁著這一點空檔,在屋子里提筆沾墨,把昨日那些個太學生報的菜名,并自己原本想好的一些菜都寫了下來。
食肆將開未開的這段日子,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其余多數可以交代給旁人去跟,唯有菜色的挑選,同做法的確定,只能宋妙自己來。
按著目前的計劃,前堂要隔出來兩間小的做雅間,其余地方大小桌子各做置辦,約合桌子小二十張。
飯點就是一陣風,意味著如若真有食客上門,很可能好幾桌同時點菜催菜。
而目前宋記除卻宋妙的廚子正經只有兩個,一個張四娘,一個大餅,前者紅案強一點,后者白案更好,但兩人都還不能完全自己單獨做菜。
宋妙的應對方式是,有些可以提前做的,比如燜的、燉的、烤的、喝的,都能先備好,但某某菜如果想要吃,是需要提前訂的,不然未必能確定有。
但最重要的是,如何通過調整某些菜色的做法順序、手法,盡可能保留味道的同時,減少難度,增加風味,以保證哪怕自己不在,張四娘同大餅兩個也能游刃有余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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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菜簡單,如果是蒸的或者煮的,只要自己給出調味比例,另親自去調喼汁,帶幾次下來,熟悉情況了,就可以嘗試著來。
對著剛回憶出來的單子,宋妙看了一回,不多時就選出來幾道合適去嘗試新做法的。
心中正做著盤算,她就見得一人匆忙走到了屋檐下,問道:“娘子得空嗎?”
宋妙抬頭一看,是個短雇娘子。
她菜只寫到一半,只要一斷,重新回來時候,就未必能接得上原本的思路了,便問問:“什么事?著急嗎?”
對方忙道:“說不好——是程二娘子叫我來找娘子的,說是昨日說的那一個婆子今日果然又來了,眼下正在外頭坐著,她問娘子在不在,還帶了許多東西來,看著人還挺客氣的樣子!”
宋妙順著問道:“這阿婆叫什么,是個什么來歷?你曉得么?”
那短雇娘子道:“恍惚聽到說姓沈,至于來歷,我一時急著來報信,沒有聽到……”
聽得那個“沈”字,宋妙心中一動,忙把筆放下,站起身來,出去前堂。
彼處果然一人坐在桌邊,另一旁坐著程二娘——后者手里舉著幾樣布料,正看個不停。
見得宋妙出來,程二娘忙站起身來,道:“娘子,這里有位沈阿婆,說是聽得咱們要給食肆里上上下下做衣裳,想要接這個生意,特地來送樣!”
她一邊說,一邊迎了過來,把手里幾樣布料遞到宋妙面前,又悄悄指著上頭的價箋,做了個示意。
宋妙循著她的指點看了一眼。
非常好的料子,低到簡直白送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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