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祁鏢頭說完,像是怕宋妙擔心,又補了一句,道:“一會我就安排人回鏢局同當家的說一聲,他人脈廣,多少能問出點東西來。”
他繼而再問京都府衙那一頭情況。
宋妙還沒說話,同行的小鏢師已是搶道:“鏢頭,您不曉得,京都府衙里頭那些個官爺人人都同宋小娘子熟得很,剛把話一說,全搶著要出力咧——我看不用咱們鏢局,娘子她自家就能找人把事情辦完了!倒叫我跟著像個拿錢不做活的一樣!”
“沒有的事。”宋妙忙道,“衙門里頭雖能幫著打聽,平日里食肆人進進出出的,還得靠鏢局出力,不然哪個能放心得下?”
又道:“況且若是鏢局這一頭也能有些消息,兩相印證,兩條腿走路,就更好了!勞煩鏢頭同鏢爺們辛苦些,勞累這幾日!”
祁鏢頭笑道:“且不說拿錢辦事,便是為了平日里饅頭、烤鴿子炙肉、各色肉干,我們也會出大力的!”
來回奔波這許久,已經半下午,眼下暫且沒有確實消息,仍要等回音,三人便先回了食肆。
一進門,里頭一應人早回來了,見得宋妙,都來相迎。
一群人個個七嘴八舌,一副劫后余生模樣。
“娘子,幸而咱們有鏢爺護著——路上遇得好幾個鬧事的!”
“我同大餅才出正街,就有幾個混混闖將上來,要拱我們蒸籠,那會子時辰又早,周邊也沒幾個路人,巡兵都叫不到,要不是幾位鏢爺把人扭住,一推車吃食都未必保得住!”
“我們這一頭幸而出門早,車走得慢,在羊頭巷拐彎那個地方,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來好些石頭,差一點就撞上去!”
宋妙忙問眾人有無哪個傷到哪里、碰到哪里,結果除了送早食時候,有個短雇嬸子太過小心緊張,始終留意周圍有無異動,反而忽視了近處,不小心踩了個空,扭到了腳,其余人都毫發無傷。
“扭得重不重?看了大夫沒有?既是傷了,不如回家休息幾天,等腿腳好了再來。”
那嬸子紅著臉道:“就扭了一下,已經擦了藥油,只剩一點痛,想來過兩天自己好了——哪有這樣的小傷還要回家休息道理,食肆里正是事多時候!”
宋妙就去看她傷處,見確實沒什么異樣,方才稍稍放了心,又轉頭道:“二娘子,你看看一會得空時候,還是叫上兩個人,再請個鏢爺,陪魯嬸子一道去看看大夫吧——隔著皮肉,到底不曉得里頭情況。”
又道:“果然里頭傷了重,要是大夫說不好挪動,需要靜養,就先回家休息去吧,也不差這幾天功夫。”
魯嬸子堅持道:“真個沒事!東家放心,我若來不了了,必定會說的!實在不行,也會跟旁人換了班,不叫大家伙給我白頂班!”
問過食肆里頭幫工傷情,宋妙才又再問今日領了命出去幫忙知會各處地方的,道:“沈娘子、劉嫂子、申屠戶他們那些個怎么說?”
“許多家都說曉得了,自會應付,叫娘子不要操心他們,把自己店鋪里顧好就成了!”
程二娘道:“沈家漁肆說,她們家近來會把三朋四友,老親舊鄰,得空得閑的都邀到家里、鋪子里,沈老娘還說,她如今一把年紀,且等誰人上門找事,要是擦著碰著,正好蹭上去,咬死就不放了,也不曉得哪個不長眼的能幫忙出壽衣錢哩!不怕人來,只怕人不來!”
屋子里本來有些緊張,一下子都被引得笑了起來。
自然是渾說,但那沈老娘話里話外,表現出如此摩拳擦掌模樣,叫人聽著都松一口氣。
張四娘則是道:“申屠戶也說了,他家里旁的不多,就是尖刀多,再有近來又從鄉下帶了兩個族侄出來,人手更足,還說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他倒要看看光天化日的,哪個敢上門找事,且看誰人刀快、手粗!”
又道:“他還說,等此事了了,娘子食肆定了開業時候,要一肉檔人一齊上門來賀——已經在揚州門外頭一處農人家里選中了一頭老大肥豬,肥喂了個把月了,只等著好日子一到,就送來烤哩!”
她邊上正站著個跟著去的鏢師,此時卻是對身旁人道:“小柳,你別笑啊!我今日看那屠戶佬真是有點東西在身上的!一身腱子肉,一使勁,胳膊上的肉都會跳,真打起來,練家子都未必贏得過——幾時你練得臂膀肉能跳了,再來笑罷!”
那小柳卻正是今日同宋妙一道出門的小鏢師。
他實在不服,頓時道:“你這話看不起人了吧!等今次事情了了,等宋店家食肆開了,我也上門來賀,我沒有肥豬,買些果子、肥魚、紅雞蛋來!到時候問一句,若那屠戶佬同意,就同我在門外頭找個地方比一把!”
正逢祁鏢頭此時進門,喝了一聲彩,道:“好!我們跑鏢的兄弟,就是要有這樣志氣!到時候我也來,給你們居中做裁做判!”
他又轉頭同宋妙道:“宋小娘子,我到時候也送賀禮上門,若真有大豬,不管烤的也好,煮的蒸的,只要是娘子手藝,隨便怎么做的都行——能塊肉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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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方才落音,左右人都呼喝起來。
“鏢頭!不帶這樣啊!平日里回回說都是兄弟,怎么到得這等要緊關竅時候,就只急得給自己撈好處,忘記咱們其他兄弟了?我們就沒得肉吃了??”
“這樣厲害比試,我們也當來看一回!”
“我也能做裁做判!怎好勞動鏢頭!”
祁鏢頭笑罵道:“等我得了機會上門,你們不都能順著藤子爬了,而今一個兩個說這個話,一看就是為了蹭吃來的,叫宋小娘子聽了去,哪里還肯答應!”
“食肆開張,自然是人越多越好——諸位若是能騰挪得出時間,上門來幫著試一試味道,熱鬧熱鬧,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答應?”
“哎!哎!大家伙都聽著,這是宋小娘子親口說的‘高興還來不及’——改日咱們可都要上門來撈個進伙飯吃了!”
眾人說了幾句熱鬧話,就又各就各位,或抓緊時間休息,準備晚上輪班看哨,或接了祁鏢頭的命令,先回鏢局的回鏢局發問,出去找人的招人,另又有閃避開來,免得有客上門時候,被人看到的。
不一會,十來個鏢師已經全散了開去。
因在那巡鋪耽擱了許久,后頭又去了一趟京都府衙,眼下回到食肆,時辰已經很不早。
不多時,大餅就來問晚飯安排。
“今日回來得遲,時辰就有點趕,我方才同四娘商量著,打算各做兩個菜,煮一鍋飯,再叫娘子、嬸子們做一大蒸籠炊餅、饅頭,多半就差不離了!”
昨兒半夜上門請托,一眾鏢師們個個上心,一句推脫的話都沒有,立時跟著來了酸棗巷,半夜覺也沒個囫圇睡,一到就開始干活。
今天則是天沒亮就起來了,又跟著一起出門,聽得張四娘她們說,送早食、送貨時候,同行的鏢師還主動幫著搬抬東西。
徐娘子開的價并不高,給了折扣,又少算了兩個人,宋妙承她的情,同樣承這一應鏢師的情,此時聽得大餅計劃,便道:“今晚是頭一頓正經飯,我來做吧,你同四娘先搭把手,明日再做,如何?”
大餅立時答應了,長長舒了口氣,道:“我剛還同張四娘子說,時辰太急了,一上來又是許久沒做過大鍋飯,一口氣三十人,十分怕做毀!眼下娘子來帶,再好不過了!”
又問具體菜色。
宋妙就一道去后廚轉了一圈。
下午沒有買菜,卻有不少雜七八雜東西,蓮藕、黃瓜、菘菜等等,另有包饅頭時候剩的一些余料。
菜既不缺,再去看肉。
見得銅盆里頭稻秸串吊起來東西,宋妙翻看一回,頗有些驚訝,道:“怎么有這許多豬腰?”
張四娘連忙在邊上答道:“是申屠戶收的,除卻豬腰,還有豬頸肉,他說本來有人訂了今日早上要,結果等到大下午了也不來,喊人去問,才說不要了,一時找不到客人買,正好我們過去,他就收了個進價,叫給娘子送回來!”
宋妙掀開一旁豬腰的荷葉,果然下頭又有豬頸肉幾大片,并一扇十分漂亮排骨。
“我想著今日多了十來個鏢爺,他們跟著我們跑進跑出的,辛苦的很,又是頭一天到,加上今日得了便宜豬腰,索性買了些好排骨回來……”
宋妙夸她道:“想得很是,不過即便沒有鏢爺們來,咱們自己也當吃好些——這一向人人都忙!”
一時看著時辰,張、劉兩人去做飯的做飯,催饅頭的催饅頭,弄好之后,方才過來搭手。
宋妙先點數了人數,又看了一回食材,心中已經默默搭配起來。
先要做的是肉。
切了一大塊前腿肉,先切大塊,再切大粒,繼而再喊人來剁成肉糜。
豬頸肉切條,排骨剁成將近手掌長的塊,前者加鹽同輕口醬油,再放麥芽糖同一應調料,后者除去這些,還添了少少一點香料來腌。
——因一直聽著眾鏢師說那爐子,她今日干脆就拿爐子烤些肉,叫他們吃個爽快。
主肉好了,再去看豬腰。
豬腰是豬身上至騷,要是處理的不好,很影響口味。
這些主要申屠戶都已經去過里頭白衣,但總有沒去干凈的地方,再兼挨著白衣那一片其實也有一股子很不好味道,宋妙帶著張四娘同大餅仔細剃干凈了,洗凈濾干,才開始快快打花刀。
肉都收拾好,就輪到了菜。
如今還不入秋,藕多半都還是脆藕,尤其食肆里這兩條,看著又長又肥,掰開一看,果然九孔。
脆藕不好做湯,此時也來不及做湯,宋妙就把它單拎出來,讓人洗凈去皮,一部分切成了丁,一部分同先前肉糜一同剁碎,自己調了味,借著隔壁剛炸了酥脆炸面同黃豆的那一鍋油,拿來炸藕丸子。
另又有菘菜、芹菜、花椒葉等等,一應洗凈,同黃瓜一道,切段的切段,撕片的撕片。
三十來人,已經算得上大鍋菜,如若用來炒,十分容易出水,放久了味道也不好。
最好還是拌,配個清爽的醬汁,再加一點其余雜菜,吃多少拌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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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掌勺,張四娘同大餅兩個人打下手,都是做慣的,動作十分麻利,這里要什么,那里剛好就能遞來,甚至不用提,只問一句,就知道要用怎樣的火。
三人在這里忙著,外頭那才從鏢局回來的徐二郎卻是站在院中,見得正洗菜同在布簾內收拾肉干的幾個娘子,先給自己鼓了鼓勁,方才上前問道:“諸位嬸子,這里有無粗柴的?我閑著也是閑著,給廚房劈些細柴吧?或是有什么重物,喊我來搬……”
他一個年輕后生,濃眉大眼的,生得一副老實樣子,其實挺討人喜歡。
有個長雇娘子就答道:“這小鏢爺!好踏實品性——只這卻是我們活計,你都做了,東家雇我們來干什么?只管忙你的去罷!”
徐二郎一心想要劈柴表現,眼下被拒,忍不住看向大廚房里頭,順著就往彼處方向走了幾步,又問道:“那我去給宋小娘子搭手,總可以了吧?”
這一回,后院里頭許多人都變了臉色。
離得最近的一個短雇娘子連忙上前,笑呵呵地把他給攔了下來,道:“小鏢爺,咱們廚房同別個地方不同,因里頭都是吃食,進進出出,惹塵惹土的,要洗手、換鞋、包頭、遮面才能進去,不如到前頭坐著,娘子剛吩咐送了些小食出去——都是好東西,我剛才聽他們夸完,趕緊嘗嘗吧!”
——徐二郎但還沒來得及進門,就給攆去了前頭。
因怕在外頭太多鏢師大漢,給客人上門時候看到了,一則害怕,二則還以為宋記出了什么事,故而前頭人人都已經聚在了雜間里——此時幾乎個個都在吃小食。
常見的有撒子、麻餅、綠豆餅,又有酥炸黃豆、五香蠶豆等等,另又有時鮮果子,份量雖然都不大,但是品種很多,擺了好幾張條凳。
徐二郎本來有一點點沮喪的心,見得這許多吃食,一下子就又高興起來。
哎嗨!好香!
尤其那個綠豆餅、酥炸黃豆同五香蠶豆,肯定是剛剛炸出來的,實在香得不得了!
他忍不住上得前去,捻了一個綠豆餅,也跟著吃了起來。
前頭吃了不多時,就出來一個短雇娘子,道:“飯菜好了,東家請諸位鏢爺去吃飯呢!”
一群人轟然而動,分了兩撥,一撥去后頭吃熱乎的,另一撥等人幫忙把吃的送來,卻是留在此處守著。
吃熱乎的剛坐在位置上,菜就一道道擺上來了。
而正當此時,前堂卻有一人叫道:“宋小娘子,在也不在?你有客!”
聽聲音,有些耳熟,卻是酸棗巷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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