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湊著一張張或熱情,或激動的太學生臉,并他們舉著的一籃籃或大小、形狀不一饅頭。
趙昱看得心中打了個突,卻是忍不住暗暗叫起苦來。
怎么又是饅頭!
說句老實話,自打前次在太學吃了那餿了的“夜一餡天”,他連著好一陣子對饅頭都唯恐避之不及,為此,近來平日里吃的不是米飯,就是面、餅等物。
自己就算了,有時候去太后宮中問安被留飯,饅頭擺在跟前了,他都得把頭抬高點,裝作看不見,以免回憶起當日味道來。
然而眼下已是被學生們把拳拳之心奉到面前,趙昱自然不好推拒。
他逐個籃子看過去。
先入眼的是豆腐饅頭,挺大一個,圓潤得很,褶子捏得也粗,偶爾還從褶縫中隱約漏出來一點湯汁顏色。
豆腐……
大晌午的,天又熱,這豆腐……是不是容易餿啊?
奔著到底心有余悸,不敢豪賭,趙昱忙把視線往一旁挪了挪。
這一回籃子里的是羊肉饅頭,形狀極飽滿,有成人拳頭大,只用眼睛看,就能知道它一定是沉甸甸的——面皮并非薄的那一種,底部非常明顯地透出了紅亮的顏色,乃是被油汁浸潤而出。
明明還隔著好幾步,趙昱已經聞到了面香同羊肉香。
但是……香是香,羊肉如果做得不好,很容易聞著香,吃著腥膻。
趙昱想到了前次鄧祭酒吃到鴨鵝饅頭時候,那想吐又不敢吐的樣子。
他沒敢探手。
再一旁,是酸腌菜饅頭,圓圓的,面皮微黃色,收口處的褶皺倒是挺漂亮,像大麥穗,表面有亮澤的油光。
酸腌菜總不會餿了吧?
趙昱取了筷子,正要去夾,卻聽邊上有學生叫道:“給陛下吃叉燒饅頭啊!哎呀!王暢,你那手怎的忒短!你會不會的!”
“就是!旁的餡其余地方也有得吃,這叉燒饅頭可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快叫皇上嘗嘗宋小娘子給咱們太學做的叉燒饅頭啊!”
“快快!那吳老五,你把那酸腌菜饅頭讓讓地方,別擋著老王啊!”
一群人當著天子的面,光明正大地給叉燒饅頭做起了弊。
而那一時被人叫做“老王”,一時有給人喊成“王暢”的學生得了旁人相讓,果然急急把手里籃子又擠過來了些,插道:“陛下,您且看看這炙肉叉燒饅頭罷!十分好吃——老軟、老香了!”
趙昱把視線投了過去。
好大一個饅頭,跟自己從前見得饅頭不甚相同,外皮更白,看著非常蓬松,頂部漂漂亮亮地開了三瓣花,露出里內餡來——烤得焦香的肉塊肥瘦相間,裹著濃稠醬色,半凝半流,一遞高,那股子帶著焦糖燶邊氣的肉香就精準地朝著他的鼻子撲了過來。
這群學生倒也沒有說錯,他確實在旁的地方沒有吃過這個口味。
天下之大,雖是自己天下,但有沒見過、沒吃過的東西,也再正常不過。
眼見這里許多人一齊“舉薦”,趙昱卻也不著急吃,只先問道:“朕上回前來,吃了你們膳房饅頭,鄧祭酒認了錯,說要改進——不知眼下改進得如何了?你們可有意見?”
同前次不同,今次聽得天子發問,個個學生都搶著說話起來。
“回皇上,全靠皇上替我等學子張目,眼下膳房飯、菜改善許多!”
“若非陛下,我等還要日日吃那餿飯餿菜!”
“眼下膳房換了公廚,滋味好了不少——尤其還從外頭采買許多饅頭回來,那饅頭當真味道好!”
“若能也從宋記外采些好菜好肉回來就更好了——不能也不打緊,眼下已經十分好日子,全憑皇上掛心我們太學生!”
“陛下快快嘗這饅頭——這是宋記饅頭,若能剛出鍋時候吃,最為好吃!”
趙昱雖不知道什么宋不宋記的,聽得這許多話,心懷暢慰,取過碗筷,夾了一個叉燒饅頭。
還沒來得及吃呢,一群人見他最后擇了叉燒饅頭,又急著急起來,這個懟近了酸腌菜饅頭,那個為豆腐饅頭助威,又有請天子給羊肉饅頭一個機會的。
人人懇切,都是學生對皇上孺慕誠心,趙昱實在只好又撿了幾個進面前另一只大碗中。
確實也天沒亮就出宮,中間忙著巡堤,又問話、問事,只在出發前吃了一點墊肚子,趙昱一個成人,早餓了。
他先讓人布飯分菜,又叫眾人一同用膳,方才試探地吃了一口炙肉叉燒饅頭。
饅頭入嘴之前,趙昱的兩條眉頭是不自覺微微皺起的,等嘗到了味道,右邊一條卻是很驚訝地挑了挑,頭也跟著抬了起來。
天子在這里用膳,一膳房學生本來不該直視,可哪個能忍,都悄悄拿余光來暼,等看他抬頭,個個也忍不住抬起頭來。
屋中分明許多人,竟無人說話,安靜得很,只等著天子發話。
而趙昱沒有開口。
他本來只打算嘗一口味道,但嘗了一口之后,再又一口,復又一口,還有一口,把碗里那炙肉叉燒饅頭三瓣都吃完了,猶不滿足,再伸出筷子去,將黃門分好的酸腌菜、羊肉、豆腐饅頭各從大碗夾了小半個進自己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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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肚子餓的時候,本來就吃什么都覺得好吃了,更何況趙昱面對的這一桌都是宋記饅頭——皇帝也是人!
叉燒饅頭自不必說,面皮極松軟,肉餡咸甜味調得太好,肉的滋味更好,肥瘦均勻,猶帶焦糖烤過香氣;羊肉饅頭濃鮮十足,肉汁油脂都給得夠夠的,又有清甜十足的胡蘿卜絲。
酸腌菜饅頭居然帶辣,又酸又鮮,里頭少少豬肉末,著實過分開胃;至于豆腐饅頭,簡直了,內餡又嫩又滑,也是微辣口,當中還有一點剁碎的香菇,一點豬肉糜……
肉饅頭足肉足香,素饅頭也極有吃頭!
趙昱面前擺著太學公廚奉上的肉湯一碗,里頭肉堆得滿滿當當,但他卻努力用勺子擠開肉,去盛了純湯來配饅頭——甚至一邊配,一邊有些覺得要是這湯能再清一點就好了——如此,才能更好襯托出嘴里饅頭面香、肉香、餡香……
他這里饅頭都幾乎吃了個遍,外頭才吭哧吭哧跑進許多人來。
當頭就是國子監祭酒,后頭又領著幾個學官,陳、曹二位夫子。
鄧祭酒見得天子正坐于中,又有一眾內侍、禁衛拱護,學生圍繞,面前擺著碗,又有無數饅頭、飯菜,手里捏著筷子,嘴里還在嚼嚼嚼,還在吃東西模樣。
他心中忐忑非常,領著一干人等,急忙上得前去問候行禮,再請罪道:“微臣失禮,不知陛下親臨,有失遠迎!”
趙昱放下手中筷子,道:“朕也是臨時起意,怪不得你!”
見天子表情頗為奇怪,雖不像生氣的樣子,卻也不怎的高興,語氣里頭甚至帶有一點遺憾的意味,鄧祭酒著實有些摸不準脈門。
他忙又道:“微臣失察,幸得陛下不予追究,眼下太學公廚、膳房多次整改,每旬都設有學官負責搜集學生建議,增改菜單、更換公廚,又聽從學生呼聲,外采饅頭、糯米飯等等吃食……”
趙昱一邊聽,一邊點頭,道:“正該如此,鄧卿等一干老臣是為朝廷肱骨,太學新生,卻是朝廷脊梁,朕連年撥銀,正是為了青年才俊能安心向學,不至于在緊要時候終日困厄于果腹之物,在學時學得一身本事,將來入官,才好為朝廷、為百姓出力!”
說完,他拿帕子擦凈了手,又從前頭籃子里取了一個炙肉叉燒饅頭出來,舉著比劃了一下,鄭重道:“以此養士,朕方可無愧矣!”
趙昱幾句話一說完,當真膳房里頭一應太學生人人激動,一屋子山呼萬歲聲。
眾人恨不得此時就抱著書出來,一邊吃,一邊搖頭晃腦讀誦給天子看,一則是作為剖白表示自身,二則也是叫對方曉得自己如何努力向學——最好記得自己模樣、姓名!
趙昱把幾個饅頭都吃完了,又搭了一碗肉湯,得了八分飽,慰問過一干學生,卻也不著急走,又跟著去看了寢舍,學齋,到得學齋時候,才發現陳、曹兩個老的跟在后頭,忙上前去問候一聲,又問二人教舍。
一時去了教舍,因太學方才考完每月私試,一開門,趙昱就見得桌上擺的文章同經義答卷。
他取了兩張卷子翻看一回,方才問道:“今次私試,可有什么出挑文章?”
又向陳夫子道:“朕今日巡堤,遇得太學生韓礪,不知此處可有他的答卷文章?”
“這……”陳夫子愣了愣,忍不住跟一旁姓曹的對視一眼,忙又回頭,“回陛下,韓礪此時借調都水監,暫不參與私試、舍試,此處也無其人答卷、文章。”
趙昱有些失望,卻也沒有多說,翻看了幾份學生答卷,放下之后,又問起陳夫子當日傅、馮夫婦二人復黃河九道之事來。
見天子認真相詢,話里話外,好似有意將從前提議方案重新拿出來估選,雖然知道事情必定不會那么容易,陳夫子還是高興極了。
他幾乎是立時就取了一份手札出來,雙手呈給趙昱,道:“此乃先師早年所擬復黃河九道文稿,請陛下一觀……”
那手札極厚,內容很多,趙昱就坐在交椅上,翻看起來。
內容越扎實、越多,看起來就越慢,越難。
傅氿這一份手札里頭不但有內容,其里頭很不少地名、水名、山名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偏僻,或是不知名,都是趙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并不好想象。
除卻這些,甚至還有如何改良埽工、木工等物。
這部分內容卻是好讀不少,趙昱草草一眼掃過,就看出來里頭有不少跟自己今天在河堤上見到的頗為相似,猜到是那韓礪按照傅氿做法改良過一回。
看著看著,他忍不住叫了陳夫子一聲,又問道:“朕想要將這文稿帶回宮中,可有不妥?”
陳夫子連忙搖頭否認。
趙昱便叫了黃門過來,正要把那手札遞過去,輕輕一提,才發現后頭原來還挨著一冊東西,翻開一看,其中多圖少字,挺厚的。
畫的幾乎都是河道上一應器皿、河工器械、裝置等等,細節得很,從需要什么材料,要怎么準備,準備成什么樣子,最后又如何拼接,如何維護,毀損時候可能會出現什么情況,當要怎么修,全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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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特別的是,里頭圖畫的風格不同于平常所見,而是更真、更實。
他認真對了一回,才發現里頭畫作旁都標了頁碼,把那手札翻到對應頁碼,果然就是提及畫作上的裝置、器械內容的。
趙昱忍不住翻了又翻,因見字跡不同,不免揚了揚手中冊子,問道:“這也是傅老手札?”
“哦!那是正言……”
陳夫子一句話未說完,就聽外頭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卻是個黃門官帶著急急趕回的韓礪走了進來。
等韓礪行過禮,陳夫子才連忙道:“陛下,先師手札并一應文稿,原是小兒輩整理得多……”
趙昱聞言,卻是把人叫得近了,又問幾句話,最后夸獎道:“朕看都水監從前也曾以圖記之,只是比起你這里圖繪,也還遜色幾分,可以將這樣方法傳散開去……”
韓礪卻道:“陛下夸獎,學生不敢自認——這圖繪之法乃是受一位小娘子啟發,得她教授而來。”
“學生前往滑州,因知通河最需人力,時間又緊,正巧識得一位宋小娘子——此人推車來太學后巷出攤售賣早飯……”
他三句兩句,二人如何相識,又怎樣機緣巧合,邀請對方幫忙去往京都府衙做大鍋飯,由此發覺對方統領之才。
“到得滑州,她雖初至,短短數日,無人幫手,自己便招募廚工二百余人,將河道上伙食安排的井井有條,又在廚房設有規矩半百,不知為何,幾乎人人都能記誦。”
“學生細問、細看,才曉得她單畫了圖示,以圖畫做輔,叫人照著記、背,記得更快。”
說完滑州,又說最近所繪海捕文書上的嫌犯頭像。
一應說完,韓礪便道:“學生便照著那宋小娘子做法,請其抽空相授,才新繪了陛下手中圖冊。”
“所以說,你從前奏報請功時候,折子中提的……”趙昱頓了頓,“同教授圖繪,另有今日那饅頭,都是那宋小娘子行事?”
得了韓礪應是,他驚訝之余,也甚覺有趣,道:“朕今日吃那饅頭,里頭一色豆腐、一色炙肉叉燒,味道都很好——膳房可還有余?若有,朕也買些宋記太學饅頭回宮,給太后嘗一嘗味道——她也聽著小娘子名字、行事,念叨過好幾回了!”
“只怕已經過了飯點,未必還有。”陳夫子道。
聽得陳夫子這般說,老曹也忙做附和,道:“想必早已賣完了,不如改日……”
此時屋子里人不多,卻有鄧祭酒忙道:“恐怕還有,臣使人去問問。”
他說著,親自出了門,過了許久,卻是興沖沖提進來一個食盒。
“也是湊巧!今日那宋記給學中試菜,多送了些新菜、新饅頭過來——正好請太后品鑒!”
曹夫子回頭一看,見得他手中食盒,又看到門外不遠處,自己先前分派去等候宋記添菜的雜役就站在彼處,踮著腳,一臉焦急看了過來——兩手空空的。
不是???說好的去膳房,你跑這里做什么?
哪里變出來的試菜??
? ?多謝幾許清歡親送我的文思涌泉一泉,納蘭微羽親給我的平安符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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