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人知道鄧祭酒從哪里變出來的試菜,但人人都看到天子離開太學的時候,身旁黃門內侍手中提著個大大的食盒。
眾目睽睽之下,趙昱上了御輦。
馬車還沒走遠呢,太學一群夫子就開始給學生們念經。
“天子重士如此,養士如此,爾等當要奮發讀書,方不辜負!”
“什么是‘以孝治天下’?這便是!羊羔跪乳、烏鴉反哺、王詳臥冰,當今吃到好饅頭,也曉得奉給太后,事雖小,饅頭雖小,其心也誠誠,其意也拳拳!”
“陛下吃了都要帶回宮中孝順太后的饅頭,你們眼下天天都能吃,這樣好日子,再不努力,如何說得過去??”
嗡嗡嗡,嗡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煩。
有膽子肥點的學生忍不住就叫道:“先生!學中何時能天天吃到了?每日就那些個饅頭,數都有限!莫說饅頭,就是那糯米飯,膳房也不肯多點采買回來,去得晚了,一個、一口都沒得剩——您倒是幫著給鄧祭酒、蒙司業說一說,皇上都提了,日后總該多多采買,叫我們都能吃到嘴里,真的過上‘好日子’罷!”
那先生聽得十分不滿,“哼”了一聲,道:“饅頭都擺在膳房里了,別人吃得到,你們吃不到,怪誰??”
因這先生一向不拿架子,同學生關系處得不錯,立時有人打蛇隨棍上,道:“咱們不是一心讀書嘛!哪里像他們,成日就惦記著吃!”
又有人應道:“正是!就是!先生——聽說那專供夫子、學官的小膳房每日會單獨得許多饅頭送過去,好幾個口味,只小膳房里頭有,學生的大膳房沒有——那樣許多饅頭,夫子們未必吃得完,您不如……不如幫咱們帶些出來?”
“攏共就那么些,我都買完了,旁的先生沒得吃,出來找麻煩——你們擔著??”那夫子瞪了一眼,“好生進學罷!難道為了一口饅頭讀的書,為了我讀的書??沒饅頭吃,你們就不學了??”
一眾學生發出噓聲。
那夫子也曉得自己這話不怎么中聽,便又安慰兩句,道:“皇上都親口夸了,想必學中會多多少少看著多采買些回來——要是都能吃到了、吃好了,你們課業上再無提升,且看還能找什么借口!”
這先生雖是安慰,話倒也沒說錯。
得了天子夸贊,一眾學官們也不敢怠慢,已經開始商議添購宋記饅頭事宜來。
而趙昱一路往宣德門,他在太學耽擱了不少時辰,回到時候,天色已經不早,索性沒有換衣服,就直奔后廷而去。
也是不巧,慈明宮正在收拾飯桌——楊太后自有養生之道,從來晚飯吃得早。
聽得天子來到,又見趙昱袍子上、腳上,全是濺上去的泥點同灰土,臉上也有難掩的疲倦之色,她忍不住便道:“我兒在外頭奔波一天,好容易回來,正該休息才是——一天兩天的,不過來也沒關系,你素日孝心,難道缺這幾回就不算了?”
趙昱忙道:“兒子若是不來,心中總惦記母親,倒不如干脆過來坐坐了!”
此時早有宮人捧盆遞巾過來。
楊太后看著趙昱洗手擦臉,又催著上了茶水,等他收拾好了,方才問道:“皇上今日去城外巡查河堤、河道,見得是個什么情況?漲得厲不厲害?”
太后垂簾日久,熟知政事,趙昱不敢怠慢,連忙把自己所見所知一一道來。
曉得洪水消去,京城暫無險情,楊太后也松了口氣,道:“眼看入秋,再熬上個把月,今年的洪澇算是徹底過去,陛下也能睡個好覺了!”
趙昱復又把自己派遣李齋同馮得舉去往六塔河的事情說了,道:“都水監好幾個官人上了書,又有工部、三司兩邊也來勸阻,兒子想著,左右現在汛期暫過,也不急于一時,倒不如按著他們說的,等到冬日水枯時候,再來通河。”
自打還了政,為了不叫天子多想,楊太后就甚少再明面上正經過問朝廷之事,此時不過應了幾句,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道:“如此最為穩妥,不然這會子水大,總叫人提心吊膽的——陛下行事越發周全了。”
她夸了一句,見趙昱坐下來不久,已是喝了一盞茶,便又問道:“一早出去,此時才回,陛下吃過飯了沒有的?”
趙昱忙放下手里的茶盞,道:“正要同母親說——兒子今日去太學看問士子,吃了幾色饅頭,滋味很是不錯,又聽說那饅頭甚有淵源,特地帶了回來,本想給母親嘗個新鮮!”
他說到此處,忍不住道:“可惜回得晚,母親已是吃過了……”
楊太后道:“雖是吃過了,卻也不妨看看我兒給帶的饅頭——在哪里的?”
她才發了話,馬上就有黃門捧著那大食盒過來,放在一旁桌面上,又打開了蓋子。
趙昱道:“兒子今日吃了好幾種,里頭那炙肉叉燒饅頭、豆腐饅頭,一吃就覺得肯定很合母親胃口!”
楊太后饒有興味地挨得近了些,看了一圈,笑問道:“炙肉叉燒饅頭是什么?哪個又是豆腐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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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昱也只吃過一次,其實分不出來,而黃門只在邊上侍立時候看了一回,卻已經記得極清楚,忙向楊太后指了出來。
楊太后才吃了飯,其實飽了,只不想掃天子興致而已。
她見得這一食盒饅頭,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卻是問道:“只我這里有嗎?皇后那里有了嗎?”
趙昱搖了搖頭。
楊太后“唉”了一聲,道:“雖說她是個大氣的,你從外回來,光給我這里送,不給她送,哪個不會多想?”
說著,她立時吩咐人另取了食盒過來,又轉頭對趙昱道:“待會你回去時候,切莫說是我這里分出來的,只說剛開始就備有兩份,一份給皇后,一份是我的。”
趙昱一愣,正要說話,楊太后卻是道:“聽我的!”
趁著宮人去拿食盒的時候,她指了指其中一個饅頭,道:“皇上特地帶回來的饅頭,雖是吃過了,我怎么都想要嘗一口——這個最小,不知什么口味?拿來我試試!”
趙昱也跟著看了過去,卻是一愣。
果真有個極小的饅頭,約莫只得小兒拳頭大,長得是他今日沒有吃過的樣子。
趙昱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黃門,問道:“這是?”
“說是喚作金沙饅頭,乃是新做的口味,那做饅頭的食肆拿給太學上下是試味的。”
見是沒吃過的味道,趙昱忍不住道:“兒子也來陪母親嘗一個。”
不多時,兩副碗筷就呈了上來。
母子二人各取了一個。
楊太后沒有用筷子,饅頭真的挺小,她索性用手拿了。
那黃門已是又道:“聽做饅頭的那一頭說,吃這金沙饅頭要小心燙!”
食盒是雙層盒,下層裝炭添水,作為保溫之用——確實很有用,但放了這許久,饅頭已經不燙,只還有些溫溫的。
這能有多燙?
雖是這樣想,楊太后還是從善如流。
她沒有張口咬,而是干脆地把這饅頭從中掰開了。
本是隨手一掰,自然沒怎的防備,但面皮破開那一剎那,全然意料之外,里頭的金黃色的餡幾乎是爆流出來的,色澤極誘人,像奔涌的浪潮,像瀑布,還淌了一點到楊太后手指上——居然還有些熱。
很新奇的餡,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聞著很香,有乳香,有一股子鮮香,又有外頭面皮的麥香。
楊太后把半個饅頭湊近嘴邊,先咬了一口。
剛一進嘴沒多會,她就用力眨了兩下眼睛。
有點……好吃啊!
還沒來得及咀嚼,餡的味道已經滾上了舌頭,是非常濃郁的味道,甜與咸相交融,很油潤,剛入口有些濃稠,慢慢慢慢就化開了,但是一點都不膩。
它并不順滑——咸蛋黃碾碎、過篩過得已經足夠細,但到底是鴨蛋黃,還能吃到非常均勻的沙質口感,得那沙感,壓舌頭的時候,正好可以多感受一下咸蛋黃特有的鮮味,跟一股子奇濃的油脂香氣。
咬下去時候,嘴里熱乎乎的,全是餡的香氣,先是咸鴨蛋黃醇厚鮮香——它烤過,香得突出極了,裹著極濃極舒服的牛乳香氣,又有動物油脂香味,皮是軟的,氣孔很密,帶有一點點韌勁,嚼兩下,餡料就同面皮混在一起,再添三分面香。
從來東西只要是兒女孝順的,無論什么,平添八分好。
楊太后現在就給這饅頭加了八十分。
她本意是慢慢吃的,但本來那饅頭就很小一個,根本是不知不覺,就把一整個給吃完了,等一抬頭,正見趙昱看向自己,當即贊道:“怨不得我兒會惦記著給捎帶回來——果然好饅頭!”
此時宮人已經拿了食盒上來,正在分裝,楊太后先前也沒怎么理會,眼下卻忙發話道:“各色饅頭都勻分,我自家留下來的這一盒,可以多幾個這金沙饅頭!”
她又回味了一下,道:“怨不得叫金沙饅頭——可不是金沙么!”
趙昱也已經把自己的金沙饅頭吃完了,這東西小小一個,實在不中吃。
咸鴨蛋黃混著厚牛乳的香氣還在嘴里回繞,趙昱倒是回過神來的,道:“還未向母親說明這饅頭來歷——那供饅頭的食肆喚作宋記,主家也姓宋,正是當日那巡檢辛奉所說的‘宋小娘子’!”
楊太后一愣,問道:“就是……在滑州捉拐首,管通河河道膳房那一個?”
“正是她!”趙昱說著,呵呵笑了起來,“今日遇得那學生韓礪,母親還夸過他文章寫得好——都水監的馬監丞,另有好幾個官員都夸他年紀雖然不大,治河已經是一把好手……”
他一邊說,一邊讓隨侍的黃門取了從太學帶回來的冊子上前,翻開其中圖樣給楊太后看。
畢竟是監過國的,監得還很好,楊太后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的價值,忍不住道:“圖畫得這樣真,照著來弄,哪怕是偏遠之地,少人教帶,識字不多,也能做個囫圇不離吧!”
“這圖本是那韓礪做的嗎?而今學生如此,乃是陛下幸事啊!”
“正是那韓礪所制!”趙昱應道,“只他還說,這圖繪也是得那宋小娘子當日在滑州行事啟發……”
他把今日韓礪所說略略學了幾句。
響鼓不用重錘。
楊太后拊掌道:“這小娘子接連立功,京中兩個大案,后頭又去滑州,偏生怕張揚開來,叫余孽發現她同案子有干系,想要褒獎而不能,而今既有這樣機緣,怎么都不能虧待了去,不然只怕要寒了有功人的心!”
她道:“我來褒獎——我兒特地給帶這樣好饅頭,我這為娘的召見廚家,好生獎賞一番,怎么想也是應份的罷?將來傳揚出去,也是一樁美談!”
兒孝母慈,自是天下表率,好得很!
楊太后既是有了這個心,立刻就叫心腹宮人來,算了一回時間,找了個最近的空閑日子來做安排。
因這會子天色不早,她又交代下去,讓人明天出宮,去往那所謂酸棗巷的宋家食肆,向“宋小娘子”提前發旨,只說太后某某日要召見,請她提前騰挪安排,做好準備。
在慈明宮又略坐了坐,趙昱方才回了福寧宮。
一進門,他才發現偏殿已經擺了飯,鄧皇后則一直在等候。
趙昱有些愧疚,道:“先吃啊!怎么還在等我!”
鄧皇后道:“聽得人來回報,說陛下回來了,去了慈明宮,想來就算太后留飯,也不好隨意吃,等回來了,要是重新擺飯,要是給聽了去,面上須是過不去,倒不如等一等,若不飽,只在這里夾幾筷子,若是飽了,我自家吃就是。”
妻子這樣體貼,趙昱心中愧疚更甚,偏又不知說什么,只好回身叫那跟著的黃門把食盒拿上來,指著道:“今日去太學,捎回來些饅頭……”
鄧皇后很是驚喜,親自過去接了,高興得很,道:“陛下這樣忙碌,還記得給臣妾帶吃食回來!”
又問道:“太后那里有了嗎?可千萬不要漏了去!”
這樣一來,趙昱更說不出騙人的話了。
他只好道:“慈明宮已是有了,這就是打那里分出來的……”
“朕……今次實在是有些疏忽,改日再給你單帶些東西回來,你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鄧皇后小聲道:“皇上說這個做什么,臣妾曉得陛下孝心,斷斷不會多想!”
外頭都說天子因是過繼,對太后孝順多有刻意,可她日夜相處,卻很清楚丈夫孝順乃是出自真心,只是實在無從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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