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下班的時間,京城的街道上,車流匯成了一條條河。
劉清明開著車,腦子里飛速旋轉。
盧東升找他,十有八九,是為了西南地區地質異常的事情。
那天在應急管理部掛牌儀式上,他以恭賀為名,特意向盧東升提了一嘴。
換做是別人,這種沒有真憑實據的“預警”,多半會被當成無稽之談。
但他是劉清明。
從一個鄉長,到如今在部委里嶄露頭角,他過去的履歷,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普通年輕人不具備的分量。
更何況,他和盧東升之間,還有一層特殊的關系在。
亦敵亦友。
盧東升或許會懷疑他的動機,但絕不會忽視他的話。
看來,盧東升真的去查了。
車子平穩地駛向城西,一座嶄新的辦公大樓出現在眼前。
國家應急管理部。
大樓掛牌還不到一周,處處都透著一股新生的、緊張而忙碌的氣息。
門口的警衛核對了劉清明的身份,揮手放行。
他停好車,走進燈火通明的一樓大廳。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秘書早已等在那里。
“是劉清明同志吧?盧部長在辦公室等您。”
“辛苦了。”劉清明點點頭。
秘書引著他走向電梯,一路上,能看到許多辦公室的燈都亮著,不時有人抱著文件行色匆匆地走過。
新部門,新氣象,所有人都在適應新的崗位和節奏。
電梯直達頂樓。
部長辦公室外的走廊上,劉清明正好與一個中年男人擦肩而過。
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但神色間卻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倉皇和不安。
劉清明認得他。
國家地震局的王局長。
看他這副模樣,像是剛挨了訓。
秘書敲了敲門。
“部長,劉清明同志到了。”
“讓他進來。”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煙草和茶葉的濃重氣息撲面而來。
盧東升就坐在辦公桌后,手里夾著一支煙,煙灰缸里還有不少。
他看到劉清明,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連秘書泡杯茶的客套都省了。
劉清明也不在意,徑直走過去,一屁股坐下。
“部長。”
盧東升揮揮手,示意秘書出去,順便把門帶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盧東升將桌上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扔了過來。
“你看看吧。”
劉清明伸手接住。
文件很沉,封面上的一行黑體大字,讓他呼吸一滯。
《過去30年西南地區地質災害統計報告》。
國家地震局,制。
來了。
劉清明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表格,瞬間填滿了他的視野。
從七十年代開始,一直到去年。
地震、火山、山體滑坡、泥石流……
西南五省,所有被記錄在案的地質災害,無一遺漏。
國家地震局的資料,遠比他之前讓弟弟在蜀都省找的要詳實、全面得多。
每一行冰冷的數字背后,都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一條條逝去的生命。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心越沉。
盧東升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口一口地抽著煙。
他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的神態極其專注,甚至可以說是虔誠。
那不是在看一份工作報告,而是在審視一段沉重的歷史。
劉清明從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筆記本和鋼筆,當著盧東升的面,開始飛快地記錄。
他寫得很認真,時而摘抄數據,時而畫出分析圖,那股子沉浸其中的勁頭,讓盧東升都感到有些詫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半個小時后,劉清明終于合上了報告。
他抬起頭,才發現盧東升正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那上面,已經記得密密麻麻。
“部長,這個……是不是保密資料?”劉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歷史資料,沒有保密要求。”盧東升的聲音有些沙啞,“要是有,我不會讓你帶筆記本進來。”
“對不起,我有些入神了。”
“為什么?”盧東升掐滅了煙頭,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劉清明,“別告訴我,只是因為你弟弟在蜀都上大學,搞了一個什么創業項目。”
劉清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好。
“有這個原因。”他坦然承認,“但當我看到這些數據的時候,我覺得,有些事情,我們是不是應該提前做起來?”
“我跟地震局的王局長談過了。”盧東升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認為,近三十年的數據波動,雖然有上升趨勢,但仍然在正常范圍內,并不足以得出‘西南地區地質進入異常活躍期’的結論。”
這是典型的官僚說辭。
不出事,就等于沒事。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指著報告的第一頁。
“部長,您看這里。三十年前,蜀都省松潘地區,連續發生兩次七點二級以上強震。”
“那個年代,是全國地震頻發期。邢臺,唐山,給了我們太慘痛的教訓。”
“蜀都省是人口大省,很多縣城都建在山區,人口密度極大。一旦在那種地方發生大規模地質災害,救援力量甚至都很難在第一時間進入。”
“我說這些,不是想危言聳聽。”劉清明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只是希望,能夠引起部里最起碼的重視。”
盧東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實性。
“你想我怎么做?”良久,他才開口。
“能不能請部里組織專家,對這份報告進行一次深入的研判?或者,在蜀都省牽頭,搞一個相關的研究課題。”劉清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撥太多款,哪怕先讓高校的學生去做,先拿出初步的模型,也可以。”
盧東升的嘴角扯出一絲莫名的弧度。
“你不怕別人說閑話?說你這么上心,是為了給你那個搞計算機的弟弟謀福利?”
來了。
這才是盧東升真正想問的。
劉清明搖了搖頭,神色坦蕩。
“部長,第一,這個課題的主體,應該是地質專業,計算機輔助監測只是一個工具,我弟弟的項目能不能參與進去,要看他們的本事。”
“第二,就算有閑言碎語,那又如何?”
他直視著盧東升。
“只要能用一個項目的名義,在西南地區,尤其是蜀都省,建立起一套哪怕是最基礎的監測預警機制,只要能為未來可能發生的災難,多爭取一分一秒的準備時間,挽救哪怕一個人的生命,我個人受點非議,無足輕重。”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盧東升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張臉還很年輕,但上面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堅定。
他想起了吳新蕊對劉清明的評價。
“此子,有大將之才,更有赤子之心。”
當時他還不以為然,覺得吳新蕊是愛屋及烏。
現在看來,或許,吳新蕊并沒有看錯人。
“我知道了。”盧東升終于開口,“但我不能答應你什么。我可以讓專家組再分析一下,看看結論再說。”
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許諾,但對劉清明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盧東升,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部長!”
這一躬,發自肺腑。
盧東升有些意外。
“上次我在中組部幫你說話,讓你順利渡過公示期,你都沒這么謝過我。”他靠回椅背上,重新點上一支煙,“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么對這件事,如此執著。”
劉清明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您就當我……好大喜功吧。新部門成立,總要做點事情出來。”
盧東升擺了擺手。
“行了,去吧,下班回去陪陪愛人。”
“嗯,我走了。”
劉清明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盧東升獨自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劉清明留下的那本筆記本上。
上面畫著一張草圖,是整個西南地區的地質斷裂帶走向,幾個重點區域被紅筆圈了出來。
其中一個,赫然就是蜀都省的龍門山斷裂帶。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辦公廳嗎?我是盧東升。”
“通知政策法規司,連夜起草一份材料。討論一下,我們應急管理部的第一項重點工作,放在西南地區的可行性。”
……
走出應急管理部大樓,微風撲面而來,讓劉清明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妻子蘇清璇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里。
車里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劉清明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拿出手機,找到了弟弟劉小寒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
“哥?上課呢……”劉小寒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隱約能聽到翻書的聲音。
“那你聽著,別說話。”劉清明言簡意賅,“下課后,你立刻去找指導你們做實驗的那個教授。”
“告訴他,讓他想辦法,聯系省地質研究院,以研究院的名義,給新成立的國家應急管理部打一份報告。”
“報告內容,就是申請針對蜀都省的地質災害,進行一次全面的風險摸底和評估。”
電話那頭的劉小寒明顯愣住了,過了幾秒,才傳來他走出教室后的聲音。
“哥,我……我不太明白,為什么這么突然?”
“應急管理部是新部門,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拿得出手的項目,來確立自己的地位。”劉清明耐心地解釋道,“你們不是在搞地質災害監測的計算機自動化方案嗎?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能得到部委的關注和支持,你們的研究,很可能直接升級為國家級科研項目,拿到專項資金。”
劉小寒倒吸一口涼氣。
“哥,你……你是當真的?”
“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劉清明反問,“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這件事非常有意義,你必須堅持下去。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如果實在不行,哥幫你拉贊助。”
劉清明的腦海里,閃過岳父蘇玉成那張運籌帷幄的臉。
新成集團家大業大,隨便漏一點出來,就夠弟弟的項目運轉好幾年了。
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開這個口。
無論是找蘇玉成,還是讓妻子蘇清璇去找她父親,都一樣。
“我聽你的,哥!”劉小寒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我下課就去找教授!不過……我們這個項目,連學校的正式課題都算不上,人家省地質研究院,能聽我們的嗎?”
“你告訴你們教授,這是一個機會,對他,對研究院,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劉清明提點道,“新部門,新作風。只要報告寫得好,有理有據,就一定能得到重視。”
“那我……那我能不能說,這是我在部委上班的哥哥說的?”劉小寒有些遲疑地問。
“只要能把事情辦成,隨便你怎么說。”
“好嘞!哥你等我好消息!”
掛斷電話,劉清明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兩手準備。
一邊是盧東升自上而下的推動。
一邊是弟弟自下而上的申請。
雙管齊下,總該能有點作用吧?
他已經盡力了。
作為一個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不久的將來,那片土地將要承受怎樣的傷痛。
可他能做的,卻如此有限。
地震監測,別說現在,就是再過二十年,依然是世界性的難題。
預測,更是無從談起。
這種明知悲劇即將上演,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的感覺。
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