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惟謹聽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沈仕清。
“救上來的是個年輕女子,氣息奄奄。救醒之后,她自稱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平日靠在山中采些草藥賣給城里藥鋪勉強糊口。那日是為了采一株長在溪流邊崖壁上的珍稀草藥,不慎失足落水,被急流沖了下來。”
沈仕清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憐憫,
“本侯看她形容狼狽,身世凄苦,便給了她一些銀錢,讓她好生將養,再尋個安穩去處。”
“可是……”
他話鋒一轉,嘆道,
“那女子卻是個倔強性子,說什么救命之恩大于天,非要留下做牛做馬報答。本侯見她確實孤苦,又見她言辭懇切,一時心軟……想著府中也不缺這一口飯吃,便將她帶回了府里,權當是積德行善,給她一條活路。”
崔惟謹的手緊緊攥住了膝上的衣袍,指節捏得發白。
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卻不敢深想,只能聽沈仕清繼續說下去。
“只是,”
沈仕清的聲音透出幾分尷尬與懊惱,
“畢竟本侯是男子,她一個年輕女子,若長久跟在身邊伺候,難免惹人閑話,于她清譽也有損。故而回府后,本侯便將她安排去了廚房幫工,想著那里人多,活兒也不算太重,讓她有個安身立命之處,每月領些月錢,總好過在外飄零。”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卻蹙得更緊。
“本以為此事便如此了結了。可誰曾想……”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這女子……不知是何緣故,總喜歡往云舟,還有我兒媳的院子附近轉悠。三番兩次,被府中下人撞見在她不該出現的地方徘徊。府里……漸漸便有些風言風語。”
沈仕清看向崔惟謹,眼中帶著一絲歉意,
“本侯聽聞后,心中不悅,便將那女子喚來訓誡了一番。想著或許是廚房活計太累,或是她心思不定,便將她調離了廚房,安排去了……我夫人的院子伺候。”
說到“夫人”二字時,沈仕清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復雜難明的神色,隨即被更深的沉痛覆蓋。
“本侯原以為,夫人院子清靜,規矩也嚴,她能安分些。卻不曾想……”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極為艱難,
“這一調,竟是……調出了一樁天大的禍事!”
崔惟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渾身血液仿佛都涼了。
沈仕清迎上他驚恐萬分的目光,臉上寫滿了自責與痛惜,緩緩說道:
“崔大人,事已至此,本侯也不瞞你。自從……自從我夫人母家出事,她受了極大刺激,這心緒便……便時常不穩。大夫診過,說是憂思過度,郁結于心,時有……癲狂之癥。需得每日按時服用湯藥,方能穩住心神,平靜度日。”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今日……也不知是為何,許是那送藥的丫頭動作慢了,或是說了什么不當的話,竟……竟觸怒了我夫人。”
沈仕清的聲音開始發顫,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與后怕,
“她突然間便發了狂,不知道哪里來的匕首,便朝著那丫頭……”
他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憶那慘狀,再睜開時,眼眶竟有些發紅。
“邊上的下人嚇壞了,拼命上前阻攔,可……可夫人當時力氣大得驚人,又全然失了神智……等本侯聞訊趕到時……那丫頭……那丫頭她已經……已經渾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沒了氣息。”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沈仕清沉重的呼吸聲,和崔惟謹越來越急促、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喘息。
沈仕清穩了穩心神,聲音沙啞地繼續道:
“一條人命,終究是在我沈府沒的。本侯心中……愧疚難當。便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那姑娘好生安葬,再厚恤其家人,聊作補償。于是命人清理遺物,想一并安葬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惟謹手里拿著的那塊玉佩上。
“就在收拾她隨身之物時,下人發現了這枚玉佩。”
沈仕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敲在崔惟謹心上,
“他們見玉佩上隱約有字,不敢怠慢,立刻呈給了本侯。本侯仔細辨認……那上面刻的,正是‘崔’字家徽,還有……‘若雪’二字。”
他抬起頭,目光沉痛地、一瞬不瞬地看著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開始劇烈顫抖的崔惟謹。
“本侯當時……如遭雷擊。心中驚疑不定,卻不敢妄下斷言。故而,本侯才心急如焚,立刻命人請崔大人過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
“想要請崔大人……親自辨認。”
“方才……崔大人既已確認,此玉佩……確為令千金崔若雪貼身之物……”
沈仕清的聲音哽住了,他再次起身,對著已經呆若木雞、仿佛靈魂都被抽走的崔惟謹,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下去,長久沒有抬起。
“那么……本侯救回府中,又……又慘死于我夫人癲狂之下的那個可憐女子……恐怕……真的就是……”
他沒有說完。
但未盡之言,已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將崔惟謹最后一絲僥幸,徹底割得粉碎。
崔惟謹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枚玉佩,然后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動脖子,看向深深作揖、姿態沉痛的沈仕清。
沈仕清最后半句話雖然沒有說完,可是崔惟謹知道,那個丫鬟恐怕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女兒崔若雪了。
當聽到“山中釣魚救下溺水年輕女子”、“父母雙亡的孤兒”時,崔惟謹的心便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自己那不省心的女兒,不正是在山中的庵堂“反省”嗎?
緊接著,聽到那女子被帶回府后,竟“總是喜歡往云舟和我兒媳的院子去”,在沈小將軍院子附近“徘徊”時,崔惟謹的臉色已經由白轉紅,那是憤怒和羞愧交織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