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程昭到了絳云院。
外頭還是熱。
落日在樹梢之外,還沒有落山,不過燥熱散了些,有了點薄薄的風。
地上升起的暑氣還是令人無法呼吸。
絳云院內擱冰,銅柱沁涼,周元祁在主臥的暖閣里睡了個午覺;二老爺和二夫人都沒睡,老夫妻倆坐在次間閑話。
主要是二夫人說,二老爺時不時安撫她幾句。
程昭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后跟著周元慎。
小夫妻倆不疾不徐,程昭還一邊走一邊打風。
二夫人聽丫鬟說他們來了,急急趿了鞋從次間出來,迎上了程昭。
在明堂分了主次坐下,顧不上叫擺飯,二夫人急忙問程昭:“到底怎么回事?”
“前日夜宴,大伯母身邊的大丫鬟冒冒失失的,弄臟了榮王府七小姐的衣裳。
大丫鬟領了她去承明堂收拾,卻不成想長陵侯府的少爺誤闖進去。”程昭說。
二夫人愕然。
“這,出了意外?”二夫人問。
程昭:“沒呢,七小姐年輕又敏捷,當即跑了出來,正好遇到了秋白。
沒想到,宋少爺還追出來賠罪。身后黑漆漆四下無人,丫鬟們追趕不及時,秋白把他拖到角落打暈了。”
二夫人:!
“也是榮王府的姑娘機靈。有點身手,不是嬌滴滴、柔軟無助的小丫頭。”程昭又道。
二夫人回味過來:“這是算計榮王府?”
“還是用周家的名義。哪怕明知不妥,榮王府也不敢得罪太夫人,只得咬牙認下,把姑娘下嫁到宋家,保全名聲。”程昭道。
二夫人臉色變了又變:“簡直惡毒!”
又道,“在你的生辰宴上,不僅是利用太夫人,也利用你。甚至還毀了你的聲望。
她宋家高攀一門好婚姻,所有人都跟著他們倒霉。榮王府的姑娘什么門第嫁不得,要受這種罪?”
程昭俯身,輕輕拍了拍二夫人的手:“母親,您別惱。這不偷雞不成蝕把米,祖母氣得把她從承明堂攆走了。”
程昭細細把這件事告訴二夫人。
她從給嘉禾郡主府送請帖這件事里,窺探到了大夫人的用心。
目的是為了長陵侯府宋家。
長陵侯府的情況,外頭世家傳遍了,只是二夫人還不知道。
宋家想要娶高門女,除非耍手段,否則萬萬不能的。
程昭的生辰宴,大夫人本就很不滿意。可無法更改,她就要犧牲所有人,為她娘家謀一門好姻親。
因為提前知道,程昭一直叫秋白留心。
她甚至劃出來了四個名單,就是大夫人可能會算計的姑娘。
程昭還從周元慎的外書房,借用了鳴玉等幾名丫鬟,叫她們一一照看這幾位。
榮王府的七小姐雖然年紀符合,但親王府地位太高,程昭覺得她娘家程氏都不敢想這種門第的婚姻,宋家不至于那么沒輕沒重。
卻沒想到,大夫人和宋家真盯上榮王府。
還利用承明堂。
一位千金來赴宴,衣裳不小心弄濕了,若去偏院更衣,她可能會害怕、警惕。
但被請到了這戶人家的正院上房,心里就放松不少。既感受到了尊重,也覺得安全。
大夫人宋氏居然利用這點。
還好榮王府的七小姐敏捷;也慶幸程昭早有防備,秋白又跟得緊。
“……秋白當時打暈了宋公子,承明堂的丫鬟追出來,一時間沒尋到暗處的人,又不敢大張旗鼓找,只得若無其事走開。
而后是南風將他藏起來,秋白喊了國公爺出去,便將他捆綁起來審問了。”程昭說。
周元祁聽得眼睛亮晶晶:“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我也不愿旁人知曉。我的生辰宴,談論宴席和我的首飾就足矣。”程昭說。
“算是頗有收獲。”周元祁又道。
程昭點點頭。
二夫人還是很生氣:“心思齷齪!”
“母親,我剛嫁進來的時候,告訴過您,一定會讓您住到承明堂。您看,承明堂已經空出來了。”程昭笑道。
這次的事,程昭不怎么生氣。
方才在壽安院,太夫人一句話都沒和程昭、桓清棠說,而是叫她們倆去小佛堂跪著。
這當然不是懲罰程昭,而是桓清棠。
程昭被連累了。
這件事里,有桓清棠的手筆。她雖然摘得干干凈凈,大夫人宋氏已經叫嚷,是桓清棠攛掇她這么干的。
桓清棠不肯承認,只說:“母親的想法,難道我做兒媳的能忤逆嗎?母親,我替您出謀劃策了嗎?”
大夫人說不出話。
她被送去了清風院。
一個大宅門內部,能被叫“清風”的院子,往往是偏遠還簡陋。
大夫人住了多年的承明堂,不僅庭院寬敞、考究,還有小廚房;另外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如今被迫去了清風院,她的處境可想而知。
程昭和桓清棠一起在佛前跪了大半天。
她一句也沒抱怨。
因為她知道,這次的事她得到了很多。
“榮王妃昨日派人送了我一對翠玉鐲子,成色極好,只比母親您那只傳家寶差一點點。”程昭笑道。
“她已經知曉?”
“七小姐肯定會告訴她的。”程昭笑道。
“她沒有怪罪?”
“這就是王妃的涵養了。出了事,王妃分得清對錯。況且同在京城,又是近鄰,與周家撕破臉對她并無好處。”程昭說。
又道,“榮王的封地在京畿附近,不到二百里。又有擁立之功,皇帝特旨他們留在京城。
可真論起來,程家和周家一起發力,榮王府搬回他們封地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時候,她何必非要把大伯母的錯蓋在我頭上?她是近鄰,豈會不知周家兩房的矛盾與分歧?”
二夫人忍不住點點頭:“榮王妃竟是個明白人。”
又道,“當然,也是程家和太夫人有能耐,壓得住場子。否則,遷怒一下又沒什么損失,王妃不一定這么好說話。”
程昭點頭:“母親所言極是。”
二夫人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社交上的事,說破了也就這點規矩,舉一反三,二夫人比從前通透多了。
“你祖母會叫咱們去住承明堂嗎?”二夫人又問。
程昭搖搖頭:“暫時不會。不過空出來了,咱們就有希望。祖母當然是希望我們和大嫂爭。爭相表現,更忠心于她。”
程昭的生辰夜宴,她得到了聲望,她在高門貴婦心中地位顯著提升;又得到了榮王妃的感激;承明堂還空了出來。
一箭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