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來了不速之客。
薛姨媽盡心盡力的招待,臨了還給人家封了二十兩銀子,這才客客氣氣的送走。
“媽~”
薛寶釵深有隱憂,“對那曹公公,姨媽進小佛堂的事,您應該說輕一點的。”
“……這宮里的人啊,都有七八百個心眼子。”
薛姨媽嘆了一口氣,“你不會以為人家就打聽我們這一處吧?”
這?
薛寶釵閉嘴了。
姨媽那里鐵將軍把門,已經不許任何人見了。
哪怕她媽過去,那趙姨娘和周姨娘也是把著鑰匙不給開。
“你姨媽如今的情況就這樣,我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薛姨媽還指著元春幫忙把女兒弄進宮呢,哪里敢糊弄,“寶玉如今漸好,老太太還不松動,娘娘再不幫一把,萬一你姨媽被人搓磨壞了,娘娘那里,就是我們都有不是。”
她姐姐的身體可不太好。
上次暈倒,賈家連個大夫都沒給請。
給大哥去了幾封信,上兩封姐姐可是讓人走的軍中通道,按理回信應該很快的,可是到現在,他們都沒收到。
薛姨媽一是擔心哥哥也放棄了姐姐這邊,二是懷疑她大哥不在官衙,而是出去巡視了。
此二者于她們都不是好事。
“你姨媽好好的,我們住在這里,到底更名正言順一些。”
雖然鳳丫頭是當家奶奶,可她和王家基本算是翻臉了。
這兩天她們母女過去,人家都懶洋洋的,不想招待呢。
薛姨媽挺氣的。
“話是這么說,但是……”
薛寶釵就嘆了一口氣,“我看老太太對娘娘那里似乎也是淡了許多,真要因為姨媽的事,讓娘娘一怒之下和家族翻臉,是娘娘吃虧。”
“……傻孩子,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呢?”
大哥總要扶一個人在宮里的。
元春性子沖動,那在宮里就不可能走遠。
薛姨媽很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我啊,只要你們兄妹兩個好就行了。”
此時,巡視各軍,風塵仆仆才回官衙的王子騰就從管家手里,拿到了家書。
這家書還挺多的。
兄弟和侄子寫了三封,妻子寫了一封,兩個妹妹也來了三封。
王子騰首先看妻子的信。
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些家長里短,直到最后才來了一句二弟二弟媳去薛家的綢緞鋪子拿綢緞,結果因為拿的太多,薛家把那鋪子關了。
王子騰:“……”
他一時不知道是氣二弟沒出息,還是罵妹妹沒肚量。
都是一家人,能幫襯的,幫襯一把怎么了?
這樣一下子把鋪子關了,搞的二弟多尷尬啊?
就是外人看著……
王子騰吐了一口悶氣,按著時間線撕開二弟的信。
果然,二弟在信中跟他哭訴了。
他因為二弟妹拿薛家的綢緞被跟她吵了一架,結果妹妹一點也不省心,也一點解釋都不聽,就那么關了鋪子。
哼哼~
王子騰氣恨恨的用鼻子噴了兩下,又撕開了侄子的信。
不過這封信嘛……
看到賈老太太的陪嫁婆子賴嬤嬤帶著賴尚榮,用話本子陰寧國府賈蓉時,他忍不住露出了會心一笑。
果然賴家還是有些手段的。
賴尚榮確實可以收下。
不過,看到后面,王子騰臉上的笑容卻不由自主的消失了。
居然只用一夜工夫,寧國府尤氏就用改寫話本結局的方式幫賈蓉翻轉了。
嘶~
這也太快了些。
上一次京中那馬道婆事件,據夫人來信說,也與寧國府尤氏有些關系呢。
放下這封信,王子騰又拿起王子勝新來的一封。
只是不看還好,一看……他簡直氣壞了。
賈家居然連他們王家的門匾都砸了,還逼他們王家還銀子?
王子騰迅速看到最后,然后顧不得其他,又迅速撕開兩個妹妹的信。
“老爺~”
管家看他們老爺站在那里,臉上陰晴不定,心中擔憂,“是京中出了什么事嗎?”
這些天家信來的有些多。
“……磨墨!”
不管怎么樣,他要先保下大妹。
賈政自己無能,想把責任全都栽到王家女兒身上,也要看他同不同意。
雖然大妹妹是有些蠢,沒把該清理的清理掉,可她這么多年為賈政生兒育女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打傷寶玉非她本愿,賈家把什么責任都推到她身上,實在有失厚道。
王子騰如今不怕賈家了。
人走茶涼,賈代化、賈代善兄弟早就不在了,軍中的某些人雖然還愿意賣賈家面子,那主要是因為他起來了。
沒有他這個實力強橫的姻親,重掌了賈家在軍中的大權,現在誰還認識他們賈家?
就他們還想跟他王家翻臉?
簡直是笑話。
尤氏那些人不懂,老太太和賈赦也不懂嗎?
王子騰迅速寫了一封軟中有硬的信。
在信里,他先回憶王、賈兩家老輩人的交情,又說他受榮老國公和一等將軍賈代化的托付,在京營、九省如何如何……
如今的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官員不早早等著迎接?
他妹妹現在是病人,又生了娘娘和寶玉,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該那般對待她。
“……小侄前日才與忠靖侯史鼎促膝長談,很是懷念京中一切。映芝掌榮國府多年,上敬伯母,下慈子侄,這是京中人人俱知之事。如今伯母和妹夫要因為一個奴才的話,全面否了她,是否太過?”
王子騰的信一氣呵成,“外甥女元春尚在宮中,寶玉的左耳就算真的出了問題,我這個舅舅還在,也必保他一生無憂。”
他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唐王、晉王他們都想拉攏他呢。
太上皇和皇上也怕他倒向哪一邊。
以后為外甥求個官,還是手到擒來的。
“妹夫失了官,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做為一個男人,把自己的不順動不動就歪到妻兒身上,實為不智……”
他在信里,又寫起賈政為官以來,毫無建樹,上次舉薦賈家的那個叫賈雨村的,還是他幫著兜底走動等等全都寫了出來,“老太君一直是京中貴婦典范,映芝自嫁入賈家起,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她有做錯的地方,還請老太君好生教導。
不管怎么說,她是宮中昭儀娘娘的親生母親,哪怕只看昭儀娘娘呢,對那些歪派映芝的奸滑奴才,也不能聽之任之。”
在他們王家,是直接打死不論。
賈家……
賈家蠢得跟豬似的。
讓一個個奴才爬到了頭上。
沒有他幫著收攏軍中關系,早晚有一天,也得給他們自己敗完了。
說實在的,王子騰非常看不起賈赦和賈政。
若不是寧國府那邊還有一個賈敬……
賈家這塊大肥肉,早就被京中權貴分完了。
王子騰顧忌著賈敬,又寫道:“真說起來,這周瑞和周瑞家的,似乎是映芝的陪房,這從我王家出去的奴才,膽敢這般賣主……,小侄實在難安。為了肅我王家家風,小侄要跟老太君說聲抱歉了,這周瑞一家,小侄要重新收回王家。
做為補償,我王家會另外再給映芝配兩房安分守己的奴才。
侄,王子騰百拜頓首!”
給賈家的信寫完了,王子騰又親自給親弟王子勝寫了一封信,讓他帶人把周瑞一家拿住,另外再從家里選兩房奴才補給妹妹。
反正主題只有一個,就是不能讓賈家欺了他王家女。
至于侄女王熙鳳……
既然心已不在王家,那就讓她好生當賈家媳婦好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如今是王家更勝一籌,王子騰相信,待他回京,已經當了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的侄女婿賈璉,還是會親熱的過來喊他一聲伯父。
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權勢是真的。
到時候,他有的是辦法,幫妹妹幫王家出了這口惡氣。
“以最快的速度送進京去。”
封好兩封信,王子騰對管家說,“以后京中再來信,要馬上送來。”
就算他巡查在外,別人不知他的行蹤,家里也不知嗎?
“……是!”
管家嚇了一跳,忙鄭重應下。
他們老爺一旦發起火,那真的會死人的。
管家聽出了王子騰的不滿,不敢耽擱,拿了信,親自往軍中跑了一趟。
這日晚,元春在景行宮親自接見了曹公公,聽他說家中的一切。
曹公公身上很有些汗味,但景行宮里因為冰足,從早到晚,都甚涼爽。
他把從薛家打聽到的,從門房打聽到的,以及后街打聽到的,全都說了一遍。
這一天工夫,他盡幫這位昭儀娘娘了。
看著好像是浪費了好不容易來的休沐時間,但事實上,這一天的瓜吃得也特別爽。
誰能想到,昭儀娘娘的親娘會在病中被賈家關進小佛堂?
這要是傳出去……
曹公公知道,這不可能在他這里傳出去,昭儀娘娘一定會給封口費的。
果然,半晌離開的時候,他就從抱琴手里接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啊啊啊,這活實在太肥了。
曹公公在抱琴面前賭咒發誓,賈家的事,絕不會再從他嘴里漏出一個字了。
抱琴看他走遠,這才回轉,“娘娘……”
娘娘的臉色非常不好,她怕的很。
“磨墨吧!”
元春用了很大力氣,才按住自己沒砸東西,“我要給老太太寫信!”
幼弟的耳朵在好轉,母親那里他們就不能太苛責,否則……
元春磨了磨牙,斟酌著怎么下筆。
翻臉不可能,她還需要家里的供給。
親戚中,薛家那邊雖然也有銀子,可人家憑什么給她花?
而且薛家想把表妹弄進宮呢。
嗬~
一個商戶女……
當皇上是什么?是看到女人就走不動道的登徒子?
元春用盡了手段,一個月也只能侍寢一次。
她查過了,其他嬪妃、貴人啥的,都跟她一樣。
有的甚至比她還可憐。
至少因為琴彈的好,皇上偶爾也會到景行宮坐一坐。
皇上真正喜歡的,除了皇后娘娘就只有吳貴妃了。
一個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她們兩處。
元春搖了搖頭,甩開這些讓她糟心的事,和賈母談起了感情。
她出世沒幾天就被抱在祖母跟前養,祖孫的感情是有的。
雖然祖母主要是借著她,排解小姑姑賈敏不在跟前的憂思,可其中的真情,肯定也比二妹妹她們多。
元春寫她陪祖母時,母親黯然神傷的樣子,寫大哥賈珠去世,母親差點一病沒了。
寫寶玉陪在榮慶堂,她娘在夢里都在喊寶玉的樣子……
三個孩子,幾乎都沒在母親身邊長大。
她娘對老太太的那份孝敬,老太太還都跟她感嘆過,如今怎么能因為一個奴才的話,就全盤否定了?
元春在信中訴說自己對家的思念,對祖母、母親、弟弟的思念,她求老太太,看在她的面上,給她娘一個活路。
“想辦法找人,再往家里走一趟。”
元春把所有的恨、怒、怨,全都埋在了心里,等著她能報回去的那一天。
“是!”
抱琴全程相陪,確定她沒寫什么過份的,忙小心的吹干墨汁,“后天御花園灑掃的小林子可以出宮,我已經跟他說好了。”
這些人平時也沒個來錢的門路。
幫忙送信是非常好的活。
好些人求都求不來呢。
不過抱琴也不是隨隨便便就選人的。
御膳房和御花園這兩處,于她們都是非常重要的地界。
雖然娘娘吃的都只能是昭儀的份例,但早送和晚送,還是有講究的。
所以,她第一個選的是曹公公。
御花園主要是娘娘們愛去,那里容易發生事故,交好一個灑掃的小太監還是很有必要的。
他們消息靈通,可以幫她們娘娘規避一些人。
“行!”
元春看了她一眼,到底點了頭。
其實如果可以,她是想明天就送出的。
但看抱琴的樣子,明顯不行。
元春也只能放棄了。
這宮里,她唯一能信任的,只有抱琴。
今天因為皇后娘娘問她宮里的冰夠不夠,抱琴還遺憾了好久。
元春也略有遺憾。
家里如今這個樣子,以后還能補貼她多少?
至少她娘這里,大概是沒銀子補貼了。
父親指望不上。
如今手上的銀子可以說用一兩就少一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