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入城,城門洞幽深,夯土墻上留著古老的戰斗痕跡。
街道不算寬闊,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商鋪零星,行人稀疏。
聽到動靜,有些百姓從窗后探出頭來,眼神疏離遠大于好奇。
這里距離繁華的中原太遠,距離皇帝的威儀也太遠。
天子對他們而言,更多意味著賦稅、徭役和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戰爭波及。
李徹沒有停留,也未做任何親民的姿態,此刻還不是時候。
馬靖準備的臨時行宮,原是蘭州總管府衙署的后宅,經過簡單收拾后,還算潔凈整齊。
宅院外圍有高墻,內里屋舍也夠用。
車隊抵達時,馬靖早已安排人手將府衙內外清理過,原在此辦公的幾名文吏也被暫時請到別處安置。
更讓李徹注意的是,府衙外圍的守衛并非穿著西北軍服色的士卒,而是一小隊總管府的差役。
馬靖上前,抱拳沉聲道:“陛下,臣已下令,原在城中戍守的一應西北軍官兵,即刻起全部撤出內城,集中于西門外大營。”
“此處行宮及內城防務,請陛下親軍接手。”
將本鎮兵馬完全撤出皇帝行宮區域,由天子親軍全權接管防務,這便是向李徹交出了對蘭州城的控制權,以示絕無二心。
李徹卻擺了擺手:“罷了,將士們奔波鎮守已是辛苦,何必再讓他們連夜挪營?”
“馬卿,朕相信你,也信得過你的兵。”
“此地防務還是依你原先布置,朕的親軍只負責行宮內部的護衛即可,不必再折騰了。”
馬靖聞言一怔,抬頭看向李徹:“陛下,這于制不合,臣......”
李徹微微一笑,打斷了他:“在大慶,誰的規矩能比朕的規矩大?朕說合適便是合適,就這樣吧。”
馬靖嘴唇動了動:“臣......遵旨。”
入得行宮,李徹簡單洗漱,用了些當地官員獻上的飯食。
多是牛羊肉、面食,蔬菜極少,不算精致但卻也不難吃。
李徹吃過后,又巡視了一圈,確定禁軍們都吃了飯,這才放心下來。
此時,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邊塞的夜似乎比內地來得更沉,星斗倒是格外清晰明亮,寒氣也隨著夜色彌漫開來。
行宮內點了燈燭,李徹坐在鋪設了厚氈的胡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蜷在腳邊取暖的熊貓。
小家伙到了這干燥寒冷的地方似乎有些不適,抱著李徹的靴子蹭來蹭去。
李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秋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秋白立刻上前半步:“屬下在。”
“馬靖現在何處?”
“回陛下,馬帥自陛下入內后,一直未曾離去,此刻就在行宮大門外值守,寸步未離。”秋白低聲道,“只帶了兩個親兵,也未進旁邊的班房休息,就那么站在風口里。”
李徹手指在熊貓柔軟的皮毛上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站起身:“給朕找身不顯眼的衣服,料子厚實些。再叫上贏布、馬忠,羅月娘若未歇下,也請她過來。”
“你親自挑幾個機警的守夜人,記得要穿便裝。”
秋白吃了一驚,下意識壓低聲音:“陛下,天色已晚,寒氣甚重,您這是要?”
李徹已經自己動手解開外袍的系帶:“馬靖如此作態,必是有事,而且是必須讓朕親眼去看。”
“他等在外面,與其說是在守衛,不如說是在等朕的好奇心。”
“走吧,莫要驚動太多人。”
片刻之后,行宮側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李徹換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頭上戴了頂遮耳的氈帽,打扮得像一個尋常的邊地行商。
秋白、贏布、馬忠皆作類似打扮,腰間的武器也做了掩飾。
羅月娘也已趕來,她本就穿著便利的勁裝,只在外多罩了一件帶兜帽的斗篷。
幾人身后,跟著數個同樣換了裝束的錦衣衛,還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守夜人。
一行人剛出側門,便看到行宮正門前的石階下,一個披著玄色大氅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在門樓燈籠下。
正是馬靖。
他果然只帶著兩名親兵,站在遠離門洞的明暗之間。
聽到腳步聲,馬靖霍然轉身。
看到李徹這身打扮后,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陛下!夜深風寒,您怎么......”
李徹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話:“馬卿,客套話就不必說了,走吧。”
馬靖又是一愣:“去......去哪里?”
李徹看著他,笑容里多了幾分促狹:“你要讓朕看的東西,現在就帶朕去看吧,何必等到明日再尋其他由頭?”
馬靖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結滾動了幾下。
沉默了幾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氣:“果然,什么事都瞞不過陛下。”
馬靖不再多言,轉身在前引路。
他沒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條狹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墻切割得支離破碎,腳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爾還能踩到凍硬的牲口糞便。
寒風從巷子深處嗚咽著灌出來,卷起塵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
秋白、贏布、馬忠三人呈品字形將李徹護在中間,手始終按在隱藏的兵刃上。
穿過了幾條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漸稀,燈火幾乎斷絕。
最終,他們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土坯建筑前停下。
這建筑很大,但很破敗,土墻多處開裂,用木樁和草席勉強修補著。
沒有門,只有一個掛著破草簾的入口。
里面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火光,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馬靖在入口前停住腳步,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沉重。
他沒有立刻掀開草簾,而是轉向李徹。
在昏暗的光線下,李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糾結之色。
“陛下。”馬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里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輪換下來休整暫居之處。”
“臣萬死......請陛下......親眼看一看。”
李徹心中預感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馬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伸手掀開了破草簾。
一股復雜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臭、藥味、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下,草簾后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極其低矮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囤放糧草的地方。
地上胡亂鋪著一些干草、破氈,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幾盞如豆的油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地躺臥著著許多人影。
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
他先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兵,靠坐在土墻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襖,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骯臟的布條胡亂纏著斷口。
另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頜,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正就著一點點火光,努力地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動作緩慢。
角落里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瘦得脫形的身影蜷縮在草堆里,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還有人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聽不清的字眼,或許是戰友的名字,或許是家鄉的方言。
李徹一步步走進去,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燈光映照出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質:深深的皺紋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膚,花白甚至全白的頭發與胡須......
越是往里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只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滲出血跡的臟布,發出輕微的腐爛氣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這里沒有年輕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輕的看起來也超過三十歲,多數在四十歲以上,甚至不乏年過半百、白發蒼蒼的老者。
他們身上還套著殘破的軍服,但屬于軍人的銳氣與血氣,早已被無休止的戍邊消磨殆盡。
李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馬靖。
馬靖對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之罪!”
“臣斗膽請陛下親臨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我西北軍自先帝時成軍戍邊,至今已近三十年!”
“軍中骨干,多是當年追隨先帝平定隴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軍中新卒補充寥寥無幾,關內青壯,多不愿來這苦寒戰亂之地戍邊。”
“朝廷雖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數額既少,質量也多不盡如人意。”
“只靠軍中子弟頂替,又能頂替多少?年復一年,傷、病、死、老......走的比來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線戰兵,平均年齡已在三十五歲以上!白發兵、父子兵、祖孫兵......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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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滿城白發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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