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強行運轉功法,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震蕩的心神,努力讓激蕩的情緒平復下來。
過了好幾息,他才逐漸適應了那充斥整個空間的光芒,緩緩睜開了雙眼。
此刻,他終于看清了這座大殿的全貌。
大殿呈方形,長寬皆超過千丈,極其宏偉壯觀。四周的墻壁并非純粹的黑暗,而是某種暗金色的材質,上面雕刻著無數充滿遠古風情的浮雕和圖騰,其間夾雜著大量與青銅碑上類似的奇異文字,記錄著塵封的歷史與秘密。
腳下地面,非金非玉,觸感溫潤而堅硬,上面刻畫著無數復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江河匯海,最終都延伸、匯聚向大殿的最深處。
顧盛的目光,順著地面上那無數紋路匯聚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大殿的盡頭,紋路的終點之處,矗立著一尊……高達千丈的巨物!
那東西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形態如同一只傲然而立、展翅欲飛的巨大神鳥,雙翼微張,頭顱高昂,仿佛在凝視著蒼穹,即便沉寂了萬古歲月,依舊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傲視寰宇的恐怖威壓!
顧盛先是覺得這巨物的形態有些眼熟,隨即立刻認出,它與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那作為秘境入口鑰匙的迷你金翅大鵬雕像,在神態和氣韻上,幾乎一模一樣!
但緊接著,他瞳孔猛地一縮,意識到了不對!
這并非一尊雕像!
那暗金色的“軀體”上,隱隱覆蓋著一層仿佛金屬化、卻又帶著生物紋理的“羽毛”,雖然失去了生命的光澤,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曾經浩瀚如海的磅礴氣血與能量!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獨屬于金翅大鵬的蒼茫霸烈氣息,是做不了假的!
這……這是一具真實的、保存完好的、高達千丈的……
金翅大鵬遺蛻!
就在顧盛認出那高達千丈的巨物乃是真正的金翅大鵬遺蛻,心中震撼之際——
咔嚓……咔嚓嚓……
一陣細微卻密集的、如同冰層碎裂般的聲響,突然從那龐大的暗金色軀體上傳來!
顧盛凝神望去,只見那原本如同金屬雕塑般完美的遺蛻表面,竟然憑空出現了無數道細密如蛛網的裂紋!這些裂紋迅速蔓延、擴張,眨眼之間便爬滿了“雕像”的全身!
緊接著,大片大片的、如同石化外殼般的“碎塊”開始從遺蛻上剝落、墜下,在半空中便化作點點精純的能量光點消散。
隨著這些外殼的脫落,遺蛻原本的模樣開始顯現——那不再是暗沉的金色,而是流淌著暗金光澤、覆蓋著真正羽毛的血肉之軀!雖然依舊沒有生命氣息,但那磅礴的氣血之力和恐怖的威壓,卻如同沉睡了萬古的火山,驟然蘇醒,轟然爆發!
“唳——!!!”
一聲穿金裂石、響徹寰宇,仿佛自遠古洪荒傳來的清越啼鳴,猛地從那恢復血肉之軀的金翅大鵬口中發出!聲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席卷整個千丈大殿!
轟!!!
伴隨著這聲啼鳴,那對垂落已久的巨大翅膀,猛地一振,豁然張開!僅僅是翅膀扇動帶起的恐怖氣流,就如同十二級颶風般,將站在數百丈外的顧盛硬生生吹得向后滑退了數百丈之遠,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顧盛體內真氣急速運轉,琉璃金身微光隱現,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抬頭望著那仿佛活過來的龐然大物,眼中雖驚不亂,飛速分析著。
“并非真正復活……沒有靈魂波動,沒有生命本源復蘇的跡象。
這更像是……靈魂早已寂滅后,肉身被某種極其強大的秘法完美封印、保存。此刻主導這具肉身的,并非完整的意識,而是一道……殘靈!一道被預先設置好、與肉身一同封印的執念殘靈!”
他的目光與那緩緩低下、如同兩輪金色小太陽般的巨大鳥瞳對視。
從那冰冷的、不帶絲毫情感的瞳孔深處,顧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堅韌無比的靈性波動。
“這道殘靈,與肉身同時被封印。
其作用,便是在封印解除的特定時刻,短暫‘激活’肉身,完成其主人在殞落前設定的最后遺愿……當真是好高明、好決絕的靈魂秘術!為了確保傳承或者某個使命,不惜將自身一點真靈打散,化作這近乎本能的殘存執念……”
就在顧盛心念電轉之際,那金翅大鵬巨大的頭顱微微偏轉,冰冷的金色瞳孔徹底鎖定了他,一個宏大、威嚴、卻缺乏情感波動的聲音,如同雷鳴般在整個大殿中回蕩。
“后來者……汝,可是司命大人……所等待之……有緣人?”
顧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迎著那巨大的壓迫感,朗聲回應,語氣篤定。
“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復,那龐大的金翅大鵬軀體之上,陡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之中,其形體開始急速縮小、變幻!
僅僅片刻之間,那高達千丈的龐然大物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懸浮在半空之中的女子。
她擁有著人類女子的上半身,面容冷艷絕倫,帶著一種非人的、高貴而疏離的美感。肌膚呈現出健康的淡金色,雙眸依舊是那璀璨的金色。
而其下半身,則是一對覆蓋著暗金色華麗羽毛的鳥類身軀和利爪,背后一雙收斂著的、卻依舊散發著強大氣息的羽翼。
這是一位鳥身人面的女郎!她周身散發著強大而古老的妖力波動,其強度,赫然達到了宗境巔峰,甚至隱隱觸摸到了王境的邊緣!
她金色的眼眸淡漠地看向顧盛,雙翼輕輕一振,身形便如同跨越了空間般,瞬間出現在顧盛面前數丈之外。
“你……”
她開口,聲音清脆而冰冷,與之前那宏大的聲音截然不同。
顧盛不待她多問,直接說道。
“我剛剛,已與司命前輩,完成了一場跨越歲月長河的交談。
他告知于我,你們金翅大鵬一族,乃是他最忠誠的靈寵后裔,世代守護于此。”
鳥身人面的女郎聞言,金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仿佛某種深植于血脈靈魂深處的印記被觸動。
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審視。
“既然司命大人親自確認,那便無錯。你既已知曉前因后果,當知……你所需要做之事。”
“自然。”
顧盛點頭。
“隨我來。”
女郎不再多言,背后雙翼再次扇動。
一股無形卻柔和堅韌的氣流瞬間包裹住她和顧盛,隨即兩人沖天而起,并非飛向大殿的穹頂,而是朝著側面一處陡峭殿壁上、一個極其不起眼、仿佛只是巖石天然裂縫的入口疾馳而去。
速度極快,眨眼即至。
穿過那狹窄的入口,里面是一條僅容兩三人并行的、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通道內壁光滑,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在女郎的引領下,顧盛緊隨其后,在通道中前行了大約百多丈的距離。
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奇異空間。
這里仿佛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置身其中,如同懸浮于無垠的宇宙星空。周圍是緩緩旋轉、變幻不定的迷幻星云,那些星云色彩瑰麗,時而凝聚成星河,時而散作光塵,時刻都在誕生與幻滅之間循環,美得令人窒息,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秘與浩瀚。
“將死后安眠之地,布置成一片無盡星河……這位司命前輩,倒是頗具浪漫情懷。”
顧盛看著眼前這壯麗而夢幻的景象,忍不住輕聲感嘆了一句。
飛在前方的鳥身人面女郎聞言,扇動翅膀的動作微微一頓,她側過半張冷艷的臉龐,金色的眸子瞥了顧盛一眼,語氣依舊淡漠。
“無需在此套近乎。吾守護于此,并非出于敬愛,僅僅是完成父母,以及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天命罷了。”
顧盛神色不變,平靜道。
“只是有感而發,并無他意。”
女郎不再糾結于此話題,她轉過身,面向那浩瀚的星云中心,背后的雙翼輕輕一揮。
一股精純而古老的妖力,如同涓涓細流,從她翅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匯入前方那絢爛的星河之中。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永恒流轉、生生不息的迷幻星云,在接觸到這股特定的妖力后,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開始緩緩向內收縮、凝聚。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后,那充斥視野的龐大星云已然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懸浮在空間正中央的棺槨。
這棺槨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迷幻的色彩,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濃縮于其中,表面有點點星輝流轉,無數細密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符文在棺槨表面若隱若現,散發著寧靜、永恒、而又無比莊嚴的氣息。
鳥身人面的女郎看著那尊棺槨,冷冽的聲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深深的疲憊。
“這……便是司命大人的安眠之所。
其肉身,便在其中。”
她緩緩扇動翅膀,維持著懸浮,但周身那強大的妖力波動,明顯黯淡了許多。顯然,開啟這片星河秘藏,凝聚出這尊棺槨,對她而言,消耗巨大。
顧盛看著眼前這尊凝聚了無盡星輝的棺槨,又看了看身旁氣息明顯萎靡了不少的鳥身人面女郎,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開口說道。
“金翅大鵬一脈,信守承諾,世代守護,數十萬載歲月,使命必達。此等信譽與堅守,令人敬佩。”
那鳥身人面的女郎聽到顧盛這番話,金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數十萬年的孤寂守護,早已將情感磨礪得如同堅冰,但來自外人的、對族群使命的認可,依舊讓她那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絲微瀾。
她的臉色雖然依舊淡漠,但語氣似乎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職責所在,無需敬佩。”
她淡淡回應,隨即話鋒一轉,看著顧盛。
“既然你已至此,完成司命大人最后的囑托便交由你了。”
她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說道。
“作為回報,待你取得司命大人遺物之后……吾可將吾之肉身,托付于你,請你尋一處清凈之地,將其安葬,令吾得以解脫,回歸天地。”
“而吾……”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看到了自己那具被封印在主殿中的龐大遺蛻。
“吾之本命精血,凝聚了畢生修為之精華,共十八滴。待吾殘靈散去,肉身安葬之前,你可將其取出。此物,便贈予你了。”
顧盛聞言,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爽快地應承下來。
“好,我答應你。定會尋一處清凈之地,妥善安葬你的肉身。”
他此行深入秘境的核心目標,本就是沖著金翅大鵬遺蛻而來,無論是那十八滴凝聚了其畢生修為精華的本命精血,還是其肉身可能蘊含的其他價值,都是他勢在必得之物。
如今對方主動提出贈予精血,并托付安葬肉身,對他而言,不過是順手而為,卻能獲得實實在在的巨大好處,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那鳥身人面的女子見顧盛答應得如此干脆,金色的眼眸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她繼續說道,聲音帶著一種回歸本源的縹緲。
“我金翅大鵬一脈,生于北冥之海,翱翔于九天之上,按照古老的傳統,殞落之后,魂靈亦當歸于北冥,葬于先祖埋骨之地。”
她看向顧盛,提出了最終的請求。
“所以,我希望你能將我的尸首,送往北冥,尋到埋骨地,讓我得以……魂歸故里。”
顧盛目光微閃,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便如此信我?不怕我事后食言,昧下你的尸身,只取走那十八滴精血?”
女子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平靜地回答道。
“我信你。
其一,你既是司命大人跨越時空選中的有緣人,品行心性,當不至于卑劣至此。
其二……”
她頓了頓,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
“那十八滴本命精血,雖珍貴,但于我而言,不過是答謝你安葬之勞的謝禮。真正的大機緣……其實在北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