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孤城猛地一震,抱頭的雙手緩緩放下,眼中的瘋狂與混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恐、濃烈的懷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希冀。
顧盛看著他恢復清明,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剛才那震懾心魄的掌命陰盤只是隨手展示的小玩意。
“若天命星盤的指引,尚不足以讓你信服,那這掌命陰盤,應當可以再證我的身份?!?/p>
云孤城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緩緩消散的羅盤虛影,臉色再次劇變!這一次,不再是懷疑,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確認!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為激動而有些踉蹌,快步走到顧盛面前,竟是“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與無比的恭敬。
“逆命陽盤守護家族,云氏第九百零六世孫,云孤城……拜見當代司命!”
顧盛掃了他一眼,神色并無太多意外,只是淡淡道。
“免禮?!?/p>
他此前雖不知云孤城具體身份,但在趕來落日古鎮的路上,憑借天命星盤的異動與啟示,已然推測出此事多半與司命一脈的因果牽連有關。
只是他也沒想到,遇到的竟是傳說中守護著與“掌命陰盤”相對的另一件至寶——“逆命陽盤”的云氏后人。
“起身說話吧。”
顧盛示意道。
云孤城這才依言站起,但姿態依舊恭敬無比,微微垂首。
顧盛目光轉向那緊閉的廂房,問道。
“屋里躺著的那位,是你什么人?”
云孤城坦然回答,聲音帶著痛楚。
“是舍妹,云夢?!?/p>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期盼與最后一絲掙扎。
“司命大人……您……您方才說,或許能救她……可是真的?”
顧盛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而從容的神色,仿佛世間難題在其眼中皆有脈絡可循。
“既然她能引起天命星盤的共鳴,說明她的情況,極大概率與司命傳承,或者說,與命運、因果層面的力量有關。
只要仔細探查,找到癥結所在,未必不能解決?!?/p>
云孤城聞言,眉頭卻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他看向顧盛,忍不住道。
“司命大人,您……似乎對此很有把握?可您甚至還未曾詳細查探過夢兒的情況……”
顧盛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未確定之前,我自然不會妄下斷語。
但至少要先確定,她的癥狀,是否源于司命傳承的范疇。若是,我自有計較。若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卻石破天驚。
“三日之內,我亦可治好她?!?/p>
“三日?!”
云孤城失聲驚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耗費十年光陰,求遍名醫圣手都束手無策的絕癥,對方竟敢言三日可治?
“司命大人,您……您需要我付出什么代價?”
云孤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
他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面對司命這等傳說中的存在。
顧盛擺了擺手,道。
“條件,要等我檢查過她的具體情況才能定論?,F在談這些為時過早。”
他看了一眼云孤城那緊繃的神情,補充道。
“你也不必總把‘賭上性命’、‘付出一切’掛在嘴上。我若要你的命,方才便不會與你多言。”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不過,若此事順利,我確實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何事?”
云孤城立刻追問。
“幫我找到第三塊羅盤?!?/p>
顧盛淡淡道。
云孤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司命一脈的傳承至寶,據說并非單一。
他沉默片刻,苦笑道。
“司命大人,并非孤城多疑,只是……這天上掉餡餅之事,孤城實在難以輕信。您救治舍妹,已是天大的恩情,還要助我云氏尋回傳承至寶?這……”
顧盛看著他那謹慎多疑卻又難掩期盼的模樣,非但沒有不悅,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此子心性堅韌,身處絕境卻不失警惕,懂得權衡,倒是頗對他的胃口。
這性格,這舉止,這多疑的勁兒,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中州那位以鐵面無私、心思縝密著稱的執法堂始祖……
……
落日古鎮,那小院廂房之外。
夜風似乎更冷了些。
顧盛看著依舊心懷忐忑的云孤城,最后說道。
“條件,待我確認你妹妹的情況后再談不遲?!?/p>
云孤城咬了咬牙,堅持道。
“無論何種條件,只要司命大人能救夢兒,孤城萬死不辭!只求大人……莫要傷了她?!?/p>
“走吧?!?/p>
顧盛不再多言,率先朝著廂房走去。
云孤城見狀,連忙搶前一步,率先推開房門,同時不忘提醒道。
“司命大人,這‘九轉還生陣’尚能維持三日,關乎夢兒續命,請務必小心,莫要亂動陣法核心?!?/p>
顧盛點了點頭,正要邁步進入。
忽然,他眉頭猛地一皺,腳步頓住,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低聲道。
“有人靠近!”
云孤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不信的神色,搖頭道。
“不可能!司命大人,并非孤城自夸,這院子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布下了無數隱匿、預警、防御、反擊的陣法!莫說是人,便是一只帶有敵意的飛蟲進入萬丈范圍,我也能立刻察覺!此刻陣法毫無反應,怎會……”
他的話音未落——
“云孤城!!”
一聲冰冷徹骨、蘊含著滔天怒火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驟然從夜空中滾滾傳來!聲音中蘊含的威壓,赫然達到了天王境巔峰!
“你膽大包天,竟敢盜取我圣火宗至寶‘炎陽心燈’!今日若不乖乖交出,并自廢修為謝罪,本座必親手將你挫骨揚灰!”
這聲音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一道如同金鐵交鳴般鏗鏘的聲音響起,帶著森然殺意。
“云孤城!我天陣宗的‘萬陣圖’可是你所盜?限你三息之內交出,否則,此地便是你葬身之所!”
又有一個陰柔詭譎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咯咯……云小哥,偷了我萬花樓的‘醉仙引’,可是想與姐姐我共度春宵?不過嘛……姐姐更喜歡聽話的男人,你若再不交出,姐姐只好親手把你做成花肥了……”
一道道強橫的氣息接連在夜空中爆發,如同黑夜中點燃的烽火,從四面八方將這座不起眼的小院牢牢鎖定!
喝罵聲、威脅聲、索要聲此起彼伏,赫然是圣火宗、天陣宗、萬花樓等數個在中州都頗有名氣的勢力強者,同時找上門來!
云孤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夜空,又看了看身旁神色依舊平靜的顧盛,一顆心,直墜冰窟!
就在那數道強橫氣息鎖定小院,喝罵聲此起彼伏之際——
“嗡!”
一聲沉悶的嗡鳴響徹夜空!
一道巨大無比、呈半透明蛋殼狀的厚重禁制,驟然自天穹之上浮現,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散發著堅不可摧的磅礴氣息,轟然降臨,將云孤城所在的這座小院連同周邊數百丈的范圍,徹底籠罩、封鎖!禁制光壁上符文流轉,顯然絕非尋常手段能夠破開!
云孤城的臉色瞬間從最初的不可置信,轉為一片冰冷的沉重。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顧盛,眼中充滿了懷疑與憤怒,聲音如同從牙縫里擠出。
“是你?!是你把他們引來的?!”
顧盛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以及云孤城的質問,神色卻依舊平靜,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夜空中那些若隱若現的強大身影,淡然道。
“我與他們并非一路。
這些人身上似乎帶有隱藏氣機的特殊法寶,直到他們接近至萬丈之內,我才有所感應。本想提醒你速走,可惜,已然來不及了?!?/p>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云孤城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數息,并未發現說謊的痕跡,心中的懷疑稍減,但形勢的危急卻讓他無暇細究。
他沉默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決絕,沉聲道。
“我必須帶夢兒走!待會兒我會拼死撕開這禁制一條口子!”
他語速極快地對顧盛交代后事。
“我云家老宅密室之中,藏有一枚傳承玉符,以夢兒的血脈之力方可開啟!里面或許有延續她性命之法!我會燃燒剩余的所有壽元,應該能拖住這些人十息!司命大人,求你,帶夢兒走!”
說著,他就要轉身沖回廂房。
顧盛卻站在原地未動,眉頭微蹙。
云孤城見他不動,心中焦急如焚,忍不住低吼道。
“司命大人!快啊!我只能賭這一把,信你!再耽擱下去,我們三人都得死在這里!”
他不再猶豫,猛地沖回廂房,雙手快速結印,那籠罩著云夢的“九轉還生陣”光芒急速收斂,最終化作一個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陣盤。云夢的身影安靜地懸浮在陣盤之上,被一層透明的靈光溫柔地包裹著,依舊沉睡著。
云孤城將那陣盤塞到顧盛手中,眼中是托付一切的沉重與懇求。
顧盛接過陣盤,看著云孤城那已然開始燃燒起淡金色火焰、生命氣息如同決堤洪水般瘋狂消耗的身軀,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當真……再無半點緩和余地?”
云孤城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搖頭道。
“那些東西……早就被我換成靈石,用來給夢兒買續命的靈藥和這布陣的晶石了……如今他們幾家一同出現,必然是早就盯上了我,只等我現身!今日……不可能善了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轟!轟!轟!”
數道顏色各異、蘊含著恐怖威能的真氣匹練,如同九天銀河倒瀉,從夜空中不同的方向狠狠轟擊在院子上的蛋殼禁制之上!
禁制光壁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光芒明滅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外面傳來的怒喝聲、咆哮聲更是震耳欲聾,充滿了殺意!
顧盛目光掃過夜空,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破局之策。強行突圍?還是……
云孤城見顧盛依舊沒有立刻帶著妹妹逃離的意思,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憤怒,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力與絕望。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寄希望于顧盛,周身燃燒的金色火焰驟然暴漲!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皮膚失去光澤,仿佛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這是不惜一切,燃燒了大半截壽元換來的短暫力量!
“幫我保住夢兒——!”
他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咆哮,將手中的陣盤往顧盛懷里一推,整個人化作一道決絕的金色流星,帶著一往無前、與敵偕亡的氣勢,沖天而起,竟是主動迎向了那漫天轟落的攻擊,意圖為顧盛和妹妹爭取那渺茫的逃生機會!
顧盛感知著云孤城那如同風中殘燭般急速消散的生命氣息,眉頭皺得更緊。
然而,就在云孤城即將與那數道真氣匹練悍然相撞的剎那——
異變再生!
一只巨大、白皙、仿佛由最純凈的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掌,毫無征兆地破開虛空,出現在小院上空!
這只手掌看似緩慢,實則快逾閃電,其上傳來的威壓,浩瀚如星海,沉重如須彌!它只是輕輕向下一按!
“啵……!”
那數道足以轟殺天王境巔峰的真氣匹練,在這只玉掌面前,竟如同泡沫般脆弱,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悄無聲息地湮滅、消散!
與此同時,那燃燒壽元、化作金色流星沖天而起的云孤城,更是如同撞在了一面無形的銅墻鐵壁上!
“嘭!”
一聲悶響,他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被那只玉掌輕描淡寫地拍回了地面,重重砸在院中,周身燃燒的金色火焰瞬間熄滅。
那狂暴的氣息如同被冰水澆滅,整個人癱倒在地,大口咳血,連掙扎著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燃燒壽元的秘法也被強行打斷!
一道身影,隨之悄然出現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名身著月白長袍,面若冠玉,氣質溫潤如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
他負手而立,眼神平靜,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點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