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釋老僧聞言,并未立刻回答了因的詰問。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蒼老的眼眸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滄桑。整理思緒,又仿佛在斟酌言辭。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對了因,忽然問道:“阿彌陀佛。佛子……素聞您佛法精深,身具慧根,不知可曾讀過《大智度論》?”
了因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將話題引向佛經(jīng)典籍。他略一思索,搖了搖頭,坦然道:“未曾精讀,只知大概。”
普釋點(diǎn)了點(diǎn)頭,臉上并無失望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預(yù)料。他雙手合十,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經(jīng)卷的重量:“《大智度論》中有一言,老僧常記于心:‘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
了因聽了,并未立刻回應(yīng)。
他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仿佛那明滅不定的火光中,正映照著這句經(jīng)文的真意。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普釋,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吐出八個字:
“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這八個字一出,普釋老僧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善哉!善哉!佛子果然慧根深種,一點(diǎn)即透!”
了因所說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正是對《大智度論》那句“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更為精煉、也更為深刻的概括與闡發(fā)。
“無緣”指的是沒有親疏、利害的分別,不是因為對方和自已有血緣、親友的關(guān)系,或者對方能給自已帶來好處,才去給予慈愛關(guān)懷。
“同體”是把自已和世間的一切眾生看作是同一體的,就好像自已的手腳和自已的身體是相連的,手腳受傷,身體也會感受到痛苦。
普釋引經(jīng)據(jù)典,了因則以更核心的義理回應(yīng)。
“所以。”了因的聲音將普釋拉回現(xiàn)實(shí),他的問題依舊直接,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銳利:“你當(dāng)時心頭不忍,是源于這‘同體大悲’,覺得他受苦,如同你自身在受苦,是么?”
普釋合十頷首:“佛子明鑒。老僧修為淺薄,未能真正做到視眾生如已,但見其受苦,心有所感,亦是修行途中一點(diǎn)微末的覺受。”
“那么。”了因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普釋:“既然心生悲憫,為何最后,你卻將這悲憫壓下,并未出言制止于我?難道……”
“是因為我‘佛子’的身份,讓你有所顧忌?”
普釋微微搖頭,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后緩緩道:“老僧當(dāng)時感到不忍,確是因為身為佛門弟子,應(yīng)以慈悲為懷,見眾生苦,心生惻隱,此乃本分。然而,老僧最終沒有制止佛子,也并非因為畏懼或顧忌您的身份。”
普釋的目光變得復(fù)雜起來,他望向了因,又仿佛透過他,看向了更深處的東西。
“是因為,”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道:“老僧……理解了佛子您當(dāng)時的行為。”
了因撥弄火堆的樹枝微微一頓。
“理解?”
普釋緩緩點(diǎn)頭,火光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佛子,老僧雖未親見那賀連雄所行惡事,但一路行來,多方探聽,已知其罪孽深重。他為一已私欲,草菅人命,其門下更是以無辜幼童,修煉那等傷天害理的魔功。此等行徑,已非尋常江湖仇殺,乃是徹頭徹尾的魔道,泯滅人性。”
他頓了頓,雙手合十,繼續(xù)道:“佛門雖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但面對賀連雄這等沉溺魔道、戕害無辜的惡徒,慈悲,便是助長其惡業(yè)的因緣!”
了因靜靜地聽著,撥弄火堆的動作早已停止。
他抬眼,目光在普釋那張蒼老卻平靜的臉上停留了半晌,仿佛想要看清其下的真實(shí)想法。
“你這老和尚,”了因再度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卻比方才少了幾分疏離的銳利:“倒是有意思。尋常佛門中人,若是見貧僧如此……‘招待’賀連雄,多半要皺起眉頭,念幾句阿彌陀佛,說貧僧手段酷烈,有傷天和,不如給對方一個痛快,也算積些陰德。你倒好,非但不指責(zé),反而說‘理解’?”
“老僧不過一介云游四方的野狐禪,佛法修為淺薄,自是遠(yuǎn)不如那些大寺名剎中精研經(jīng)藏、持戒精嚴(yán)的法師弟子,不過老僧卻并不迂腐!”
了因聞言,嘴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這是他自處理賀連雄那攤事之后,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類似“笑”的痕跡。
“迂腐……”了因輕輕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有些玩味:“你這句話,若是讓那些持戒精嚴(yán)、言必稱祖訓(xùn)的大寺弟子聽了去,怕是要合起伙來,好好‘點(diǎn)撥’你一番何為佛門正見。”
普釋雙手合十,默然不語。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細(xì)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了因仿佛不經(jīng)意般問道:“方才聽你引述《大智度論》,你平日修行,以哪部佛經(jīng)為根本?”
普釋看向自已身側(cè)的《金剛經(jīng)》。
那經(jīng)書顯然被翻閱過無數(shù)次,書頁邊緣已經(jīng)磨損起毛,封面原本的顏色幾乎看不出來,卻被摩挲出一種溫潤的光澤,用細(xì)麻繩仔細(xì)地重新裝訂過,雖然舊,卻保存得極為整潔。
“便是此經(jīng)。”普釋雙手將經(jīng)書捧起,聲音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恭敬與珍視:“《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
了因的視線落在那本近乎被翻爛的《金剛經(jīng)》上,停留了片刻。
“《金剛經(jīng)》……‘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他低聲誦出兩句經(jīng)文,然后抬眼看向普釋,“我能看看嗎?”
普釋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將《金剛經(jīng)》遞了過去,動作輕柔,仿佛遞出的不是一本舊書,而是某種極其珍貴之物。
“佛子請。”
了因接過經(jīng)書。入手的感覺比他想象的更沉一些,并非書的重量,而是那種經(jīng)由無數(shù)遍翻閱、持誦所沉淀下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他翻開封面,里面的紙張雖然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然而,吸引他注意力的,并非是經(jīng)文本身,而是書頁空白處,那些密密麻麻、用極細(xì)的筆觸寫下的批注與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