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難見狀,強提一口真氣,便要上前助了因一臂之力。
然而,他身形剛動,了因的聲音卻如一線清泉,清晰地在他耳畔響起:“此妖交予貧僧即可,大師可相助他處。”
玄難身形一頓,目光在了因沉穩的背影與另一側激戰的燕赤霞等人之間快速一掃,心知此刻戰局瞬息萬變,不容猶疑。
當即低喝一聲,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轉向另一側戰團疾沖而去。
了因掌勢圓轉,將“大五輪手”發揮得淋漓盡致,那大妖雖兇焰滔天,手段層出不窮,卻始終無法突破他掌前三尺之地,反而被那沛然莫御的掌力震得妖氣不斷潰散,怒吼聲中已帶上一絲驚惶。
但了因看似與面前大妖全力交手,實則眼角余光,始終似有若無地投向另一處戰局。
那里,玄難加入后,戰局已然改觀。
燕赤霞劍化金虹,與玄苦、玄寂、玄難三位高僧互為犄角,正與另一團翻涌的黑氣激烈周旋。
劍光縱橫,佛印紛飛,妖氣雖兇戾,卻在三人默契配合下漸被壓制,道道金光如網,不斷侵蝕收縮著黑氣的活動空間。
不過片刻,只聽燕赤霞一聲長嘯,劍勢陡然暴漲,金虹貫空如裂長夜,轟然擊在那團黑氣核心!
黑氣劇烈震蕩,發出一聲凄厲慘嚎,隨即如被重錘擊碎的琉璃般迸裂四散,一道身影踉蹌跌出,周身妖氣迅速逸散萎靡。
了因掌勢亦在此時驟然一變——
那原本圓融如輪的“大五輪手”,忽如金剛怒目,透出一股斬斷輪回、鎮壓邪祟的凜冽鋒芒。
一掌推出,看似依舊沉緩,卻仿佛攜著千山萬岳之重,將對方所有退路盡數封死。
掌風過處,空氣發出低沉顫鳴,地面沙石無聲化為細塵。
“噗——!”
一聲悶響,夾雜著骨骼碎裂的細碎聲響。
那大妖如斷鳶般倒飛而出,周身翻騰的黑氣被這一掌徹底震散,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落在先前被燕赤霞等人擊敗、同樣妖氣潰散的同伴身旁,掙扎難起。
兩個大妖躺在一處,周身那遮蔽形貌、散發邪氣的濃稠黑氣,在連遭重創后終于無法維持,如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了掩蓋之下的真容。
燕赤霞正待動手,目光落在那兩張蒼白卻依稀可辨的面孔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叫。
“是你們?!小和尚?……小卓?!”
倒在地上的,赫然是白云禪師的徒弟十方,以及昔日曾被解救、與十方頗有淵源的女鬼小卓!
只是此刻他們面色慘白,氣息萎靡,身上猶帶未曾散盡的淡淡妖異之氣,與從前模樣判若兩人。
燕赤霞長劍一指,厲聲喝問:“十方!小卓!為何是你們?為何墮入妖道,在此助紂為虐?!”
十方嘴角溢血,聞言痛苦闔目,似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白云禪師此刻捂著劇痛起伏的胸口,一步步艱難走近。
他臉色灰敗,目光落在十方身上,眼中盡是痛楚。
看到師父如此模樣,十方身軀一震,終于睜開眼,淚水混著血水滑落,將這些年的遭遇緩緩道來……
眾老僧聞言,皆合十低誦“阿彌陀佛”
而燕赤霞聞言,先是怔住,隨即仰天大笑,笑聲中盡是凄愴與自嘲。
“我還道是自已命大,才僥幸逃得一命……原來,原來那兩個大妖,竟是你們!”
他猛然提劍,直指十方與小卓,眼中怒火如熾,“說!是誰殺了我徒兒?!”
小卓在燕赤霞的逼視下,臉色愈發慘白如紙,眼神不由自主地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十方身后縮了縮。
這細微的舉動如何能逃過燕赤霞的眼睛?
“是你!”燕赤霞厲喝一聲,劍光吞吐,便要想向小卓刺去。
“住手!”十方嘶吼一聲,毫不猶豫地橫身擋在小卓面前。
“燕大俠!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你要殺便殺我!放過小卓!”
“十方!”小卓在他身后急喚,見燕赤霞眼中殺意未減,劍鋒寒光吞吐,似真要動手,她再也顧不得許多,尖聲道:“若非那日我暗中留手,你早已命喪黃泉,焉有今日在此質問!”
這話如冰水澆頭,讓燕赤霞狂怒的攻勢微微一滯。
他死死盯著小卓,又看向擋在前方、引頸就戮般的十方,握劍的手竟有些僵硬。
就在這僵持時刻,一直沉默的白云禪師緩緩上前一步,擋在了燕赤霞與十方之間。
他蒼老的面容上悲憫之色更濃,目光掃過跪地的兩人,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十方,小卓。你二人勾結為孽,修煉邪法,害人性命,可知錯了?”
十方與小卓對視一眼,雙雙跪倒在地。
十方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弟子知錯,罪孽深重,萬死難贖。”
小卓亦伏下身,淚落如雨:“小卓知錯,害人性命,擾亂陰陽,悔不當初。”
白云禪師微微頷首,轉而看向燕赤霞,合十道:“燕施主,冤冤相報,何時能了?殺孽之上,再添殺孽,不過是讓這苦海更添波瀾。他二人已知罪,老衲愿將他二人押回大國寺,以佛法教化,令其日后贖罪償業,消此孽緣,你看如何?”
燕赤霞握劍的手微微發顫,他抬頭望向白云禪師慈悲的面容,又轉頭看向跪地不起、神色凄然的十方與小卓,手中那柄斬妖無數的利劍,竟緩緩垂了下來。
就在這緊繃之勢稍緩的剎那,一聲冷笑陡然傳來。
“哼,好一個‘冤冤相報何時了’!”
眾人側目。
只見了因大步踏前,目光凌厲如出鞘寒刃,先往燕赤霞面上一掃——那眼中譏誚翻涌,鄙薄之意毫不遮掩。
隨即,他猛地轉向白云禪師,聲如裂帛,直接截斷了對方剛欲出口的“了因師傅”四字。
“白云禪師!”
了因的聲音壓過了風聲:“當年大國寺中,你曾試圖為貧僧開解佛法桎梏,貧僧心中感激!”
他話鋒陡然一轉,字字如釘,砸在寂靜的空氣中:“可今日看來,那佛法是說給別人聽的,落到自已身上,便全然變了滋味!好一個‘冤冤相報何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