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老僧聞言,面色皆是一變,有驚愕,有不解。
了因卻不管這些,抬手指向猶自握劍顫抖、悲憤難平的燕赤霞。
“佛說因果,報應分明!這位燕施主,徒兒慘死,他要一個因果立顯,血債血償,這是天經地義!為何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冤冤相報’,勸人放下?你這道理,是講給苦主聽的,還是講給自已聽的?!”
白云禪師眉宇間悲憫之色更重,他緩緩合十,聲音依舊低沉,卻試圖解釋:“了因師傅,非是老衲偏私。佛曰慈悲,亦講智慧。此刻殺心一起,固然快意,然則仇恨循環,孽緣更深。將其押回寺中,以佛法徐徐化之,令其真心懺悔,以余生贖罪,豈非更能消弭惡業,亦是給亡者一個真正的交代?此非不報,而是……”
“而是什么?”了因冷笑打斷,眼中寒光愈盛:“好,就算你這番道理說得通。那我再問你——”
“當年蘭若寺禍亂平息,你既知道女鬼小卓盤踞多年,害人無數,怨氣沖天!你當時為何不‘以佛法教化’?又為何不直接出手滅掉這禍害?!”
了因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白云禪師平靜的面容,又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卓:“是因為她后來機緣巧合救過你?還是因為……你那位寶貝徒弟十方,為她百般求情?!你當時的選擇,是佛法,還是私情?!”
白云禪師嘴唇微動,蒼老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只是低誦了一聲佛號。
“你不答,便是默認。”
了因冷哼一聲。
“那今日之事呢?大國寺諸位‘高僧’為何齊聚這荒山野嶺?當真只是維護正道?只怕不然吧!”
他環視眾僧,最后目光死死鎖住白云禪師:“是你!早就察覺,這所謂為禍一方、需要鏟除的‘大妖’,其中便有你那墮入魔道的徒弟十方吧?
“你是想將他暗中救下,庇護于大國寺中!是也不是?!”
“佛法教化?”
了因一聲輕嗤。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佛?這就是你身體力行的法?寬以待已,嚴以律人!道理都是講給旁人聽的,一旦涉及自身親近,便可網開一面,百般回護!白云禪師,你這佛法,修的究竟是眾生平等,還是親疏有別?!”
白云禪師被這連番詰問,句句如重錘擊心,身形一晃,竟踉蹌著倒退半步,蒼老的面容瞬間褪去血色,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準你這么說我師傅!”
一聲嘶啞卻飽含怒意的低吼驟然響起。
跪在地上的十方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他死死盯住了因,仿佛要撲上去撕咬。
了因目光一轉,落在十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為什么不能說?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他向前逼近一步,氣勢迫人:“我聽說,當年黑山老妖麾下妖魔數百,盤踞一方,為禍甚烈。如今,他們人呢?”
十方眼神劇烈閃爍,下意識避開了因銳利的視線,喉結滾動,卻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還是不敢答?”了因步步緊逼,抬手指著十方與小卓。
“你們自已看看!看看你們兩個!身上纏繞的是什么?是血氣!是怨氣!濃得化不開!這些年,你們為了修煉,為了茍活,到底殺了多少人!”
他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白云禪師,又轉回十方身上,語氣愈發森寒:“妖魔害人,或許該殺。但人呢?那些聽聞此地有妖,前來降妖伏魔的修士、俠客、甚至誤入此地的普通人呢?他們如今何在?”
“我……我們沒有……”十方試圖辯解,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已都無法說服。
了因不再看他,猛地轉過頭,再次將目光釘在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幾分的白云禪師身上,字字誅心。
“當年蘭若寺,你一念之仁,放過了這女鬼,這便是因!你種下的因!”
“如今這漫山血氣,累累罪孽,便是‘果’!那么多人因你當年那一念而間接喪命,白云!你真擔得起這因果嗎?!”
白云禪師身軀劇震,合十的雙手指節捏得發白,低垂的眼簾下,是翻涌著無盡痛苦與掙扎的深淵。
“到了此時此刻,你還想救他?還想將他帶回大國寺,希圖用你那‘佛法’慢慢‘感化’?”
了因的嗤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寒意。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們掙脫束縛,再度禍亂人間?到那時,這因是你所種,果呢?你來擔?那無辜慘死之人又該如何?他們做錯了什么,要為你那點私心付出性命?!”
白云禪師嘴唇劇烈顫抖,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他緩緩合眼,蒼老的嗓音沙啞破碎:“老衲……有罪。若依業報,老衲當墮無間地獄,受烈火焚身、刀鋸加體之刑,生生世世,不得超脫……”
“地獄?”了因冷笑。
“那是下輩子的事!這輩子欠下的血債,這輩子造下的殺孽,還沒償還干凈,你憑什么去想下輩子?憑什么去談投胎輪回?那些枉死之人的冤魂,他們的債,誰去還?”
“血債,就要血來償!現世報,才是真正的公道!”
了因突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似乎卸下了咄咄逼人的鋒芒,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自嘲。
他望向身形搖搖欲墜的白云禪師,目光復雜。
“白云禪師。”
了因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再像之前那般銳利如刀,卻帶著一種更深的穿透力。
“貧僧入佛門多年,這佛經,我也會講,而且……講得比許多人都要好聽,更圓融,更透徹,更能撫慰人心。”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可我知道,那佛經,開解得了別人,卻唯獨開解不了我自已。那些因果輪回、慈悲放下、四大皆空的道理,我能說得天花亂墜,讓人如沐春風,心生向往。但夜深人靜,心緒翻涌之時,總覺得這些道理便輕飄飄的。所以我才質疑佛,質疑佛經,陷入你口中所謂的‘佛法桎梏’!”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白云禪師:“當日,我也以為你佛法高深,或許能開解我心中疑惑,渡我出這迷障。我聽過你講經,句句在理,字字珠璣,我也有所觸動,有所收獲。可偏偏……道理是道理,能講給別人聽,自已卻做不到。這感覺,你可明白?就如同我給別人講經時一樣,說出口的是渡人的舟筏,自已腳下卻是一片虛無。所以,老禪師……”
了因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沉重:“其實你的佛法……還不如我。至少,我清醒地知道自已做不到,而你,卻以為自已做到了,或者至少……以為自已走在‘做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