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寺,藏經閣內。
檀香裊裊,經卷林立。
了因盤坐于一方蒲團之上,手中捧著一卷略顯古舊的《大般涅槃經》,他目光沉靜,似已完全沉浸于經義汪洋之中。
三年光陰,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一雙眸子,愈發深邃,似能映照萬千法理。
輕微的腳步聲在靜謐的閣內響起,一名年輕僧人恭敬地行至了因身側丈許外,便停下腳步,雙手合十,低聲道:“了因師叔,寺外有禮部王侍郎府上管事前來,言王侍郎母親七十大壽在即,誠心禮佛,懇請師叔明日過府,為老夫人講經祈福,以增福壽。”
了因聞言,目光并未離開經卷,只微微頷首,聲音平和:“知道了。回復來人,明日辰時,貧僧自當前往。”
“是。”年輕僧人應下,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了因師叔沉靜的側影,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了因師叔,三年前隨白云禪師與十方師兄來到大國寺時,除了方丈等寥寥數位高僧,大多數僧眾只知他修為似乎不弱,但具體如何,卻無人知曉。
最初一年,這位師叔幾乎足不出藏經閣,每日便是誦讀經卷,從早至晚,那份專注與刻苦,令許多以勤勉自詡的弟子都自愧弗如。
那時私下里偶有議論,猜測這位外來的師叔是否因寄居寺中,心中不安,故而如此埋頭經藏。
然而,從第二年起,情況悄然變化。
或許是覺得對寺中有所虧欠,或許是對佛法領悟到了新的階段需要印證,了因師叔開始應一些尋常僧眾的請求,偶爾在偏殿為少數居士信眾講解一些基礎經義。
這一講,便如石破天驚。起初只是幾個灑掃弟子好奇旁聽,漸漸便引來了知客僧、乃至一些精研經論的法師駐足。
他們愕然發現,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了因師叔,一旦開口講經,竟能深入淺出,微言大義,往往三言兩語,便能將晦澀難懂的佛理剖析得明明白白,更時常有發前人所未發的獨到見解,直指人心。
于是,大國寺內悄然興起了一股“向了因師叔請教”的風氣。
從《金剛》、《楞嚴》到《法華》、《華嚴》,無論大小乘、性相空有,了因師叔似乎無所不通,且總能貫通融匯。
寺中幾位以辯才和學識著稱的高僧大德,起初或許帶著考較之心前來“交流”,幾番機鋒往來、義理辯駁之后,無不神色肅然,口稱“善知識”。
到了后來,甚至常有白發蒼蒼的老法師,捧著積年疑惑,恭敬地來到藏經閣,與了因師叔一談便是半日,出來時往往面帶恍然與欣喜。
第三年,了因師叔已完全融入了大國寺,并被方丈親自委任為藏經閣守經僧之一。
這守經僧非同小可,非德才兼備、通曉經藏者不能擔任,負責整理、保管、研習閣中浩瀚典籍,并解答寺內僧眾修學疑問。
了因師叔成為其中最特殊的一位——他幾乎經不離手,除了偶爾前往萬佛殿虔誠禮拜之外,絕大多數時光都消磨在這重重書架之間。
而他的名聲,也早已不局限于寺墻之內。
那些聽過他講經的信徒、受過他點撥的居士,口口相傳之下,“大國寺有位了因法師,佛法精深,慈悲智慧”的消息不脛而走。
起初是些尋常百姓慕名而來,求個心安;
后來便有富商巨賈,備上厚禮,懇請法師開示,指點迷津,化解煩憂;
再到如今,連朝中官員、勛貴家眷,也紛紛遞上名帖,延請了因師叔前往府邸講經說法、祈福消災。
像今日這般,有侍郎府上專門派人來請,已是尋常事。
而每逢這位了因師叔外出講經,總會有不少師兄弟,乃至一些執事僧,尋個由頭跟隨前去。
美其名曰“護持”或“學習儀軌”,實則都是想去聽聽師叔的現場開示。
畢竟,師叔在寺內雖然也解答疑問,但往往言簡意賅,而在外為這些達官貴人講經時,因需顧及對方根基與需求,反而講得更加細致生動,譬喻精妙,時常能讓旁聽的弟子們也覺受益匪淺,如飲甘露。
年輕僧人心中念頭轉動,對這位了因師叔充滿了敬佩與好奇。
他再次合十一禮,這才放輕腳步,悄然退出藏經閣,去向寺外等候的侍郎府管事回話。
片刻之后,了因的目光緩緩從經卷上移開,望向窗外疏落的竹影,眼神漸漸放空。
三年了。
自踏入大國寺山門,已過了三載春秋。
這三年光陰,幾乎盡數消磨在這藏經閣的浩瀚書海之中。
他熟讀、默記了不下數百卷經書。
不同于在已方世界,將佛經去深入剖析、解構;在這里,他更像一個貪婪的汲取者,將那浩如煙海的文字,囫圇吞棗般,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極其關鍵,也令他隱隱心驚的事實。
無論是已方世界,還是曾經歷練的“劍雨”世界,亦或是眼下所處的這方天地,流傳的佛經,其根本框架、核心教義——諸如四圣諦、八正道、十二因緣、般若空性、佛性真如——竟是大體相通的。
仿佛是有一條無形的脈絡,貫穿了這些看似不同的世界,傳遞著相似的智慧種子。
然而,正是這“大體相通”之下的“細微不同”,卻讓了因最是警覺。
某些詞匯的選用,某些譬喻的增減,某些義理闡釋角度的微妙偏移,甚至是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段落順序調整……
這些差異散落在浩瀚經卷之中,若非像他這般跨越不同世界、擁有對比視野之人,絕難察覺。
了因幾乎可以肯定,已方世界佛經中那能侵蝕心智、扭曲信仰的“經毒”,正是隱藏在這些看似無害的“細微不同”之中。
他必須像一個最耐心的比對者,先盡可能多地收集“樣本”,將各種可能的“正確”與“偏差”都納入心中,最終才有可能找到那被污染的關鍵節點,從而推演出凈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