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隨著他記下的經文越來越多,隨著他與寺中乃至寺外各色僧侶、居士的交流日益深入,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卻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日益清晰。
那是一種混合著厭惡與清醒的冰冷感覺。
他厭惡的,并非佛法本身,也非眼前這些大多虔誠修行的僧眾。
他們大多真心向道,言行雖有局限,卻努力持戒修心。
他厭惡的是那種……被無形框架束縛而不自知的狀態,是那種將希望全然寄托于經典文字、諸佛菩薩,卻對自身心性力量缺乏根本洞察的普遍傾向。
而清醒,則源于他始終未曾忘卻自已是誰、來自何方。隔著一層透明的壁壘靜觀此方世界,反而讓他漸漸看清了自已真正所求。
“呼——”
了因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該去萬佛殿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藏經閣。
萬佛殿。
殿如其名。
高大的殿宇內部,四周是巨大的石壁,它們被硬生生掏鑿出成千上萬個大小不一、層層疊疊的佛龕。
每一個佛龕之中,都端坐著一尊金身佛像。
佛像的形態各異,有結跏趺坐的如來,有垂目慈悲的菩薩,有怒目威嚴的天王,也有姿態各異的羅漢、供養人……
但無一例外,它們都被精心塑以金身,在常年不滅的長明燈與特意設計的窗光映照下,散發著柔和而璀璨、連綿成片的金色光輝。
了因步入殿中,便察覺一種無形而沉甸甸的“場”彌漫周身。
他面色不變,徑直走到殿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銅香爐前,從旁邊的香案上取過三支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獨特的香氣。
然后,他上前,將三炷香穩穩地插入香爐厚厚的香灰之中。
做完這些,他并未像尋常禮佛者那樣跪拜誦經,而是向后退了兩步,靜靜地站立在香爐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石壁上那密密麻麻、金光流轉的佛龕。
他的眼神深處,沒有任何信徒的狂熱與祈求,也沒有游客的驚嘆與好奇,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與專注。
悄然間,觀空納元大法已在靈臺運轉。
于肉眼不可見的淵微之處,絲絲縷縷的金色光塵,正從諸佛金身上極緩地剝離。
它們如受無形之弦牽引,悄無聲息地匯向他的周身,最終沒入元神深處,增長元神。
了因對萬佛殿的了解,早已遠超尋常僧眾。
每隔兩年,如白云禪師這般的高僧,便會將寺中供奉的金佛恭送回殿,再從這萬佛殿中請出一尊新的金佛。
所謂換佛,便是如白云禪師那般,每隔兩年,將其所在佛寺供奉的金佛恭送回殿,再從這萬佛殿中請出一尊新的金佛。
其中奧秘,了因早已了然于胸。
佛像不過是一具容器,被分發至四方廟宇,汲取信徒愿力;待其“成熟”,便被收回,供奉于此殿之中;
而后會被某個高高在上的存在吸走、提煉。
再之后,金佛之內或許會被重新注入一縷“純凈”的愿力,以供僧人修行和維持金佛本身的某種“靈應”。
最終,這被“處置”過的金佛,才會被再次請出,周而復始,循環不息。
這整個流程,便是一個精密而宏大的愿力收割與分配系統。
萬佛殿,便是這系統的核心樞紐與凈化車間。
而如今,了因,便是一個異數,一個竊賊,便潛藏在這樞紐之中。
盜取愿力!
而這盜取愿力之法被了因命名為:“觀空納元大法”。
此法可說是他自身智慧的結晶。
以樹妖掠奪之法為“用”之框架,以變天擊地大法的精神辨析為“眼”,辨析精神念頭的細微差別與雜質。
再以佛法中“諸法空相”、“能所雙亡”的至高理念進行統合、剔除雜質,而后升華。
最終,他才創出了這門能夠悄無聲息地感知、牽引并盜取愿力的法門。
其實在動手前,了因曾進行過無數次小心翼翼的試探。
畢竟此界有‘佛’駐世。
然而,無數次試探之后,了因逐漸斷定,那愿力系統的最終受益者與掌控者,很可能已然陷入長久沉睡。
正因如此,他這個“蛀蟲”才有了可乘之機。
感受著元神那幾乎肉眼可見的持續不斷的增長,了因心中反而如冰鏡般清明,甚至還泛起一絲冷冽的嘲意。
他忽然想到已方世界那些被視為可以化解戾氣的“佛果”、“佛香”,恐怕其本質,與眼前這萬佛殿中金佛所蘊藏的愿力,并無根本不同。
只是,在已方世界,修行講究的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追求的是自身性命與天地的交融,自身悟性、功法傳承才是根本。
再加上他此前修為境界不夠,眼界未開,自然察覺不到這些隱藏在香火鼎盛表象下的細微脈絡。
不!
了因心中暗自搖頭,否定了自已剛才那個略顯天真的想法。
問題恐怕并非“不以修煉愿力為主”那么簡單。
更深層的原因是:已方世界,那真正察覺到了愿力存在、并接觸、研究乃至利用愿力進行修煉的存在……
沒有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在這方世界,他敢如此行事。
其一,是因為這龐大愿力系統的掌控者,很可能陷入了長久的沉眠;
其二,此方世界的整體武力層次偏低,即便偶有變故,以他如今的修為和手段,也有足夠的周旋的余地。
若是回到已方世界,妄圖以類似手段盜取愿力……
了因微微搖頭,將這個過于危險的念頭暫時掐滅。
不過……
了因的念頭再次流轉,他在大國寺待了三年,是時候短暫的離開,去推動一些事情了。
那本是他早年萌生的念頭,為的,就是給他提供佛法上的“資糧”,甚至……可能如今略微清醒的他,更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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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當某個人回到房間,卻驚覺自已床榻之上竟憑空多了一卷書冊。
他心頭一凜,下意識趨前查看。
恰有夜風穿窗而入,將封皮悄然掀開一角,露出扉頁上幾行墨跡森然的字句:
“天地有元氣,萬物皆可奪。納彼之菁華,壯我之本源。”
——是誰?何時將此書置于此處?又存著何等心思?
他伸手按住被風拂動的紙頁,緩緩將封皮合攏。
只見暗青色的封面上,四個古篆如刀鑿斧刻,透著一股霸道而詭異的氣息。
《吸星大法》